台北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默涵站在大稻埕颜料行的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雨帘把永乐市场的招牌冲刷得模糊不清。雨点打在骑楼的铁皮檐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有人在用筷子敲碗边催菜。这雨来得急,来得密,来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用米汤写了四个字——“菊已含苞”。米汤写字,干了看不见,凑近火烤才显形。他刚才在后屋用酒精灯烤过,字迹发黄,像陈年茶渍。这是苏曼卿的紧急信号。
菊已含苞。
那盆菊花,要开了。
“老沈,这匹靛蓝的还有货没有?”柜台前站着个胖太太,手里拎着半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两棵白菜和一块咸肉,看样子是顺路来扯布做衣裳的。
“有,有。”林默涵脸上堆出商人惯常的热络,转身去货架上取布。他的手很稳,但后脊梁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苏曼卿的信号从台北发出来,走的是咖啡馆到颜料行的紧急线。这条线上只有三个人:苏曼卿、他、还有江一苇。苏曼卿用了“菊已含苞”,意思是“江一苇暴露,速断联”。
胖太太扯了六尺靛蓝布,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心满意足地走了。林默涵把她送到门口,目光扫过街面。雨还在下,三轮车夫们躲在骑楼下避雨,有人蹲在地上卷烟,有人靠着车把打瞌睡。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林默涵知道,魏正宏手底下的人最喜欢这种天气——雨幕能挡住视线,雨声能盖住脚步。
他关了店门,把“今日盘点”的牌子挂在门板上。然后快步走进后屋,从货架最底层翻出那台藏了三个月的发报机。发报机装在一口旧皮箱里,天线藏在晾衣竹竿的内管中,电源接的是隔壁米店的偷电线。他拉上天线,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电键上,却没有立刻发报。
不能发。苏曼卿用的是紧急线,说明江一苇那边已经出了问题。如果魏正宏的人在监听这个频段,一发报就等于自己往枪口上撞。他得换频道。备用频道是半年前跟“青松”约定的,在台中那边。信号弱,但安全。
他调了频率,用最慢的速度敲了一组暗码:“菊开,速查苇。”意思是:江一苇暴露,请核实。
发完他等了十分钟。耳机里只有杂音,噼噼啪啪的静电声像雨点砸在铁皮上。没有回复。台中那边要么没收到,要么“青松”那边也出了状况。
林默涵关掉发报机,把皮箱重新藏好,然后在后屋的藤椅上坐下来。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江一苇如果暴露了,苏曼卿怎么知道的?苏曼卿知道,说明消息是从军情局内部传出来的。江一苇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情报。如果江一苇暴露了,那么魏正宏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知道什么?知道他身边有内鬼。但知道了多少?
他想抽根烟,但摸遍了口袋也没找到。他已经戒了两年了,但此刻嘴里发苦,苦得他想嚼点什么。他从货架下面摸出一小罐茶叶,抓了一撮放进嘴里干嚼。茶叶的涩味压住了那股苦,但压不住后脑勺那一阵阵发紧的感觉。
五年前在南京,他也嚼过茶叶。那时候魏正宏抓了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审他。灯烤在脸上,茶不给喝,水不给喝。他把嘴里嚼烂的茶叶咽下去,用茶水浸过的绳子绑住了手腕,又用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幅地图。魏正宏进来的时候,他正用闽南语骂人,骂得又溜又毒,活像个在码头混了半辈子的船工。
魏正宏看了他一眼,说:“你装得挺像。”
他那时候才二十七岁,笑起来还带着点年轻人的莽撞:“装得像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戏子。”
魏正宏没再审他。三天后证据不足放了人。但魏正宏记住了这张脸。林默涵知道,从那天起,魏正宏就把他列入了“需长期观察”的名单。五年了,这张名单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在上面。
下午四点,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台北罩在一个灰蒙蒙的盖子底下。林默涵换了件灰布长衫,戴了顶旧呢帽,从颜料行的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曼卿咖啡馆·后门”。
他敲了三下,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苏曼卿站在门里,穿着一件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男人的旧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像刚起床的样子。但她眼底有血丝,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
“进来。”她把他拽进门,左右看了一眼弄堂,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上门。
咖啡馆的地下室不大,堆着咖啡豆麻袋和空酒瓶。墙角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揉皱的纸,上面用铅笔涂着一些看不出规律的线条。苏曼卿指了指凳子让他坐,自己靠在麻袋上,两只手抱在胸前。
“江一苇昨天被扣了。”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魏正宏突然换了他所有办公室的锁,把他叫去问了一整夜的话。今天早上放出来了,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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