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十月,暑气仍黏在巷弄里不肯散去。大稻埕的迪化街一带,旧式洋楼夹着中药行的苦香,午后阳光斜切过骑楼,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清心茶苑”的匾额是新漆的,黑底金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门口立着两名穿靛蓝旗袍的女侍,见有车来,便微微躬身。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缓缓停下,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名穿着美式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军官跳了下来,正是海军总司令部参谋处少校参谋周维时。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官,三人踏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朝南,推开窗便是淡水河支流,水面上浮着几艘运煤的舢板。周维时扫了一眼屋内陈设:紫檀木茶桌,墙上挂着一幅《富春山居图》的摹本,博古架上摆着建盏、紫砂,角落里一架留声机正放着《四季歌》,声音压得极低。
“沈老板,久仰。”周维时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他今早刚在海军俱乐部赢了牌,心情颇佳。
林默涵——此刻的“陈文彬”——身着藏青色长衫,笑容温润,拱手还礼:“周参谋肯赏光,蓬荜生辉。”他示意女侍上茶,自己则坐在茶桌东侧,姿态从容。这套茶具是他特意从台南一位老茶农手里收来的,茶壶是孟臣款紫砂,茶杯是成化年的青花压手杯,光这一套,就值周维时半年薪俸。
茶桌西侧,苏曼卿一身月白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摆弄茶巾。她今日是“茶博士”阿阮的助手,负责添水递盏。没人会注意一个低眉顺眼的侍女,除了林默涵——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那道浅白的枪伤,在端起茶船时微微一晃。
“周参谋近来忙‘台风’,可还有闲暇品茶?”林默涵一边说,一边用竹茶匙从锡罐里拨出茶叶。那是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三年前他从香港辗转带来,藏在颜料行的靛蓝桶底,连陈明月都不知道他还存着这么一小罐。
周维时眼睛一亮:“沈老板好眼力!‘台风’闹得紧,上头催得急,不过嘛……”他压低声音,指了指窗外,“舰队调动,总得有人懂水文。我上周去左营,那帮丘八连潮汐表都看不明白。”
林默涵微微一笑,开始温杯。沸水冲入紫砂壶,茶叶在壶中舒展,一股岩韵裹着炭火气漫开。他动作极慢,每一个步骤都合乎《茶经》规制:温壶、投茶、醒茶、高冲、低斟。这套茶艺,他在高雄的阁楼里练了整整三个月,直到手指被沸水烫出茧子,才敢在今日摆上台面。
“周参谋请看,”他执壶在手,手腕轻转,一道水线精准落入杯中,不溅一滴,“这叫‘关公巡城’,茶汤浓淡均匀;这叫‘韩信点兵’,点滴归尽。”说着,他将第一杯茶奉到周维时面前,杯沿朝向东南——这是约定的暗号:经纬度基准点。
周维时哪里懂这些,只觉得这茶香得勾魂,一口饮尽,咂嘴道:“好茶!比司令部的咖啡强百倍!”他放下杯子,苏曼卿立刻上前续水,指尖不经意碰到杯沿,将茶杯轻轻转向正南——纬度微调。
林默涵眼角余光扫过她的手指,心中一紧。这细微的调整,意味着周维时刚才说的“左营”位置有误。他不动声色,拿起茶夹,将一枚枣泥酥夹到周维时面前的茶碟左侧——经度偏西。接着又夹了一块杏仁饼,放在右侧——经度偏东。茶点摆放的位置,对应着淡水河口到苏澳港的海岸线。
“周参谋尝尝这点心,”林默涵笑道,“枣泥酥是北平做法,杏仁饼是广东风味,合在一起,倒有几分‘南北一家’的意思。”
周维时哈哈大笑,浑然不觉这茶桌已成沙盘:“沈老板这话有意思!南北一家?现在是要‘反攻大陆’,等我们打回去,自然是一家!”他抓起枣泥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沾在军裤上也不在意。
苏曼卿垂眸收拾碎屑,借着擦拭桌面的动作,用指甲在茶渍里划了两道短痕——这是她昨晚和林默涵约定的备用信号:情报有变,需二次确认。林默涵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提起水壶为周维时斟了第三道茶。这道茶,他故意将水温降了五度,茶汤入口微涩——暗示“有干扰”。
果然,周维时皱了皱眉:“这茶……怎么有点涩?”
“回周参谋,这是第三道,‘三道茶,味始真’。”林默涵语气平淡,“就像这‘台风计划’,一道是舰船,二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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