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炫耀,“《荷塘月色》就是她绣的。这幅《水乡晨雾》也是,月底参加博览会的。”
齐啸云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幅《水乡晨雾》。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贝贝站在旁边,等他看完。她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绣品,有的人看热闹,有的人看门道。这个人看绣品的姿态很沉,像一个懂行的。
“这根柳枝,”齐啸云忽然开口,指着画面上的一根柳枝,“为什么和其他枝的走向相反?”
贝贝愣了一下。
那根柳枝就是她刚刚拆了重绣的那一根。她已经改过来了,但改过的痕迹还在,仔细看能看出来。齐啸云看到了,而且看懂了。
“风从东边来,”贝贝说,“其他柳枝顺风,这根逆风。因为近岸有房子挡着,风向乱,柳枝受了扰动。”
齐啸云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淡,但亮。像是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听到了乡音。
“你懂风。”
“我在水边长大的。看惯了。”
齐啸云没再说话。他直起身,在绣坊里转了一圈,看了其他几幅绣品,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最后他又回到《水乡晨雾》前面,看了很久。
“这幅绣品,多少钱?”
周老板在旁边搓着手。“齐先生,这幅是我们准备参展的,暂时不卖——”
“参展之后卖不卖?”
周老板看了贝贝一眼。贝贝低着头,没接他的目光。周老板明白了。“齐先生如果真喜欢,参展之后可以谈。”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从长衫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参展那天我来。到时候再谈。”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贝贝。“阿贝姑娘。”
“齐先生还有事?”
“你的绣品里有一股气。”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像是水乡早晨的雾,湿漉漉的,但不冷。这种气,我在别的地方没看到过。”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声从楼梯上下去,出了弄堂。贝贝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辆黑色汽车发动了,慢慢驶远。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名片。烫金的字,印着“齐氏商行·齐啸云”。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上海市黄浦区中山东一路十七号”。
那天晚上,贝贝回到住处。
她在法租界边上租了一间小阁楼,楼梯又窄又陡,爬上去要侧着身子。阁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衣柜,衣柜顶上搁着她的行李。墙是斜的,睡觉的时候头朝矮的那边,早上起来经常撞到。但房租便宜,一个月三块钱,她租得起。
她坐在床上,把那个装玉佩的小布包拿出来。布包是她自己缝的,用绣坊剩下的碎布头拼的,巴掌大,收口用一根红绳系着。她解开红绳,把那半块玉佩倒在掌心里。
玉佩是青白玉,温润润的,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半块,断口处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抚摸过无数次。玉佩上雕着一只凤凰的半边,翅膀和尾羽,另一半刻着什么,她不知道。养母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在她怀里,裹在一件小棉袄里。棉袄的料子是上好的府绸,领口绣着一朵极细的兰花。养母说,那料子她这辈子没见过,针脚细得跟蚂蚁腿似的。
贝贝把玉佩攥在手里。玉佩被她的掌心焐热了,温温的,像有人握着她的手。
她想起养母临终前的话。养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阿贝,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在码头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襁褓里就这半块玉。你亲爹亲娘一定是有头有脸的人,你拿着这半块玉,将来去沪上找找。也许能找到。”
她当时没当回事。养父病重之后,她拿着这半块玉来沪上,最初的目的只是卖玉筹医药费。但玉没卖出去——她舍不得。她想着等绣坊站稳脚跟再说。后来周老板给她涨了工钱,养父的医药费凑够了,玉就一直留着。
今天那个齐先生看她的眼神,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塞回枕头下面。窗外弄堂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脚。她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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