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沪上法租界的路灯在梧桐叶间投下斑驳光影。
齐啸云站在“云锦绣坊”对面的街角,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燃至尽头,他却浑然不觉。绣坊二楼的窗棂透着昏黄的灯光,那个身影还在忙碌——贝贝伏在绣架前,手中的银针在灯下时起时落,像是在绣什么要紧的活计。
他本该直接回公馆的。
今晚齐家与荣昌洋行的应酬散席时已近亥时,司机老陈问他是回愚园路的宅子还是去公司,他说回宅子。可车行至法租界霞飞路口,他鬼使神差地让老陈转了方向。
这是他第十一次“路过”这间绣坊了。
每一次他都能给自己找到正当的理由:第一次是送博览会后续合作的契约文书,第二次是替母亲取定制的苏绣披肩,第三次是顺路询问新一季绣品的进度……到后来,连理由都不必再想,脚步自会带着他往这个方向走。
齐啸云将烟蒂碾灭在墙角的沙箱里,正要转身离开,绣坊的大门却忽然开了。
贝贝端着铜盆走出来,大约是出来倒绣线染色的残水。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斜襟褂子,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白皙的手臂。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便看见了路灯下的齐啸云。
两人隔着青石街道对视了一瞬。
贝贝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慌乱,随即恢复了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她将铜盆里的水泼进路边的排水沟,转身便要进去。
“阿贝姑娘。”齐啸云叫住了她。
贝贝的背影僵了僵,终究还是回过身来,微微颔首:“齐少爷,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恭敬而疏离,像是在刻意划出一道界线。
齐啸云走近几步,站在绣坊门前的台阶下,仰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轮廓与莹莹几乎一般无二,可眉宇间那股英气却是莹莹没有的。
“路过,”他扯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见楼上还亮着灯,便多看了一眼。怎么还在赶工?绣坊的活计这样紧?”
贝贝沉默片刻,才道:“不是绣坊的活计。是……养父的药快用完了,我想赶两幅绣品出来,托掌柜的寄卖。”
齐啸云心头一紧。
他查过莫老憨的情况。那个收养贝贝的渔夫,去岁被当地的恶霸打断了三根肋骨,伤虽好了大半,却落下了咳血的病根。大夫说是伤了肺脉,需用人参养荣丸慢慢调理,那药丸价格不菲。
“缺银子?”齐啸云这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果然看见贝贝的脸色沉了沉。
“齐少爷,”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我凭手艺吃饭,清清白白,不劳挂心。夜深了,您请回吧。”
“等等。”齐啸云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是下午刚从汇丰银行取出的,本想明日托人送来,此刻却顾不得许多了。“这些银两,权当是我预付的绣品定金。”
他将银票递过去,贝贝却没有接。
月光下,银票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无功不受禄,”贝贝的目光落在那银票上,又移向齐啸云的脸,“齐少爷,你与莹莹小姐有婚约在身,夜半三更在别家女子门前流连,传出去不好听。况且——”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最终还是直说道:“我与莫家的关系,你大约已查得清楚。可我是阿贝,打小在周庄水乡长大的阿贝。莫家的富贵也好,那些陈年旧账也好,与我无关。”
这是她头一回正面提及自己的身世。
齐啸云心头一震。他知道贝贝聪慧,却没料到她早已将一切看透。想来也是,博览会那日玉佩相合,莹莹当场脸色大变,任谁都会起疑。以贝贝的机敏,怎会毫无察觉?
“你查过了?”他脱口而出。
“我不傻。”贝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们富家大户的事,本不该我这样的人掺和。绣坊的门开着,齐少爷若真是为绣品而来,我打开门做生意,欢迎。若为别的——”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齐啸云忽然意识到,贝贝的疏远不是矜持,更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置身事外。这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姑娘,有着与她年纪不相称的通透。
“我不是为别的。”他收回银票,声音放缓了些,“只是那日在博览会看见你的作品,觉得针法别致,想邀你为齐氏的绸缎庄定制一批绣样。公事公办,如何?”
贝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最终她微微点了下头:“承蒙齐少爷看得起。绣样的事,明日白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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