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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8章 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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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那双重度失明的眼睛。

    透玉瞳废了,可这双眼在眼眶里待了二十多年,跟原石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它记得玉的能量是什么样的,记得那份纯净、温润、沉稳。记得父亲楼和应说过的话:鉴玉先鉴心,心正玉自明。

    他把手掌贴在地上,将玉屑抹成一条线,从沈清鸢身前延伸到门口。

    “你在做什么?”秦九真问。

    “修路。”

    “什么路?”

    “给正气走的路。”

    秦九真听不懂,可他看见那些玉屑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连成一线,像一条细细的光河。这光芒跟护玉阵的金光不同,更柔和,更清澈,像是深山里流出的一线泉水。

    护玉阵发出了一声脆响——第一道裂缝出现了。

    沈清鸢猛地睁眼,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被她硬生生咽下去。仙姑玉镯的光已经暗了一半,但她双手依旧稳稳地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清鸢,再撑半盏茶。”楼望和说。

    “半盏茶够干什么?”

    “够我找到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不是那种豁出去的平静,是真有底的平静。

    他掌心按着那条玉屑铺成的线,闭上眼,把自己的意念顺着线往外推。

    看不见没关系,感觉还在。

    瞳力透支没关系,它只是暂时沉睡了,并没有消亡。

    楼望和感受着那些玉屑中残留的能量——它们来自老坑矿脉深处,在地底下埋了几亿年,见过最古老的黑暗,也见过最纯粹的光。每一粒玉屑都是一个微小的记忆体,记录着山脉的呼吸、河流的脉搏、大地的温度。

    他在找一种感觉。

    不是在找“看见”的感觉,而是在找“成为”的感觉。

    古人说,君子如玉。为什么是玉?不是金银,不是铜铁,偏偏是玉?因为玉温润,不刺人;玉坚硬,不屈服;玉纯净,不混杂。玉是一种标准,做人也该有的标准。

    他忽然明白了。

    透玉瞳的本质,不是看穿石头,是跟石头成为一体。当你能理解一块玉在地底下沉默了几亿年的孤独,当你能感受它在黑暗中依然保持晶莹的那份执着,当你能共鸣它被开采出来那一刻的颤栗——你就不是在看玉,你就是玉。

    掌心下的玉屑忽然大亮。

    不是金光,不是绿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澈光芒,像黎明前最纯净的那一瞬天光。

    它沿着玉屑铺成的线,从楼望和的掌心出发,流过地面,流过门槛,穿过护玉阵的裂缝,冲向了屋外的黑暗。

    邪玉傀儡的嘶鸣声骤然变成了惨嚎。

    那光芒触碰到傀儡的瞬间,傀儡体内的邪玉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块,是所有的傀儡同时在碎裂——它们的身体在光芒中扭曲、崩解,像被阳光直射的霜花。

    秦九真冲到门口,看见那些刀枪不入的邪玉傀儡,此刻竟然一个个跪倒在地,身上冒出滚滚黑烟。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脸——那是被禁锢在邪玉中的怨灵,在正气冲刷下,终于解脱了。

    半盏茶不到。

    屋外的声响渐渐平息。天色还没亮,可那道光已经比天光亮得更纯粹。

    沈清鸢抬起头,额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可她在笑。笑得极淡,极轻,像是早春的梅花,不争不抢,自顾自地开着。

    她只说了一句:“还行。”

    楼望和靠在墙上,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可不像之前那样是全然的黑暗了。隐约能看到一点光,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烛火,朦胧,但真实。

    秦九真大步走回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整个人一歪。

    “操!你小子真他妈行!”

    楼望和被拍得龇牙咧嘴,却笑了。

    “不是我行,”他说,“是它们太弱。”

    秦九真骂他嘴硬。可楼望和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他摸到了一点门槛——三玉同修的门槛。透玉瞳虽然瞎了,可它跟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之间的共鸣并没有断,反而比看得见的时候更清晰了。

    因为看得见的时候,他总在用眼睛去寻找玉的本质。可玉的本质,本来就不是靠眼睛去寻的。

    是靠心。

    “天快亮了。”沈清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山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山的轮廓在东方的微光中渐渐清晰,层层叠叠,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楼望和看不见这些,但他能感觉到——阳光还没照到身上,他已经觉得暖了。

    这是活着的温度。

    “下一步怎么走?”秦九真问。

    楼望和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可他的目光还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清鸢的方向。

    “秦九真,你说过你手里有一本上古玉修古籍,记载了三玉同修的法门?”

    “有。在我滇西老宅的密室里。”

    “走。”

    “现在?”

    “现在。”

    秦九真看了看满地的玉屑和门外尚未散尽的邪玉残骸,又看了看楼望和那双还没完全恢复的眼睛,然后他笑了。

    “行。反正跟着你,这辈子值了。”

    楼望和没接话。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这次没有撞到桌子角。沈清鸢没有扶他,只是走在他前面,脚步放得很慢。三个人一前一后一中间,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的山雾里。

    远处,黑石盟的方向,有钟声响了三下。

    像是战书,又像是丧钟。

    谁知道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但行好路,莫问前程。这一把,老子跟你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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