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到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滇西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地泥泞和空气里湿漉漉的草腥味。楼望和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秦九真那条瘸腿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再然后——是一根竹杖点在石阶上的笃笃声。
轻。却稳。
楼望和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现在比什么都灵光。他听得出这根竹杖的主人走得极有章法,每一步的长短都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老鬼来了。”秦九真的声音带着喘,显然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楼望和站起身,朝竹杖声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他是个晚辈,这一拜是规矩。玉石这一行,你可以没有钱,可以没有势,但不能没有规矩。坏了规矩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楼家的小子?”老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每个字都带着毛刺,但偏偏让人听得很清楚,“瞎了?”
“瞎了。”楼望和说。
“瞎了还找我解石?”
“瞎了才找您。”
老鬼没接话。楼望和听到竹杖在地面上点了几下,那是老鬼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老子当年也是这副德行,”老鬼说,“明明可以求人,非要装得跟别人欠他钱似的。你这小子,比他还能装。”
楼望和笑了笑,没反驳。
沈清鸢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她的脚步很轻,但老鬼的耳朵显然比楼望和还要灵——竹杖声停了,老鬼的脸转向沈清鸢的方向,沉默了两秒钟。
“这女娃身上的血腥味不比你小子轻。”老鬼说。
沈清鸢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将茶盘放在桌上,给老鬼斟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老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玉碎了可以补,人碎了,可就补不回来了。”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楼望和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知道老鬼说的是什么意思——沈清鸢为弥勒玉佛渡了太多精血,她的伤,不是草药能治好的。老鬼这是在点他。用最轻的话,点最重的穴。
“前辈,”沈清鸢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今天请您来,是为了这块石头。”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布满裂纹的原石,放在老鬼面前的桌上。
老鬼没有立刻去碰。他坐在那里,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握着竹杖,眼睛盯着桌上的石头看了很久。楼望和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整个堂屋的空气都在慢慢变沉,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一块无形的石板。
“这块石头,”老鬼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哪儿来的?”
“滇西老坑矿,最深的废弃矿道里。”楼望和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让我解?”
“就因为不知道,才找您。”
老鬼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楼望和听到他放下茶杯,听到他伸出手,听到他的指尖触碰到原石表面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老鬼的手指开始在原石上游走。
那双手,楼望和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来。瘦骨嶙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玉屑。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每一道疤都是一次切石的故事。一双手,把一生的锋锐都磨成了沉默。
老鬼的手指从原石的顶部滑到底部,沿着每一条裂纹慢慢地走,像是在抚摸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的手停在了那道沈清鸢之前发现的人工切痕上,指尖反复摩挲了三次,然后收回了手。
“九真。”
“在。”秦九真赶紧应了一声。
“去把我的工具箱拿来。”
秦九真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他太了解老鬼了,这位倔老头从来不轻易接活,但只要他说要工具箱,就说明这个活他接了。不仅接了,还会用最好的状态来做。
老鬼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楼望和重新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不少。他知道这块石头不简单,但老鬼的反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一个解了一辈子石头的人,什么好料没见过?连他都觉得棘手,这块石头里的东西,怕是不止“镇邪玉王”那么简单。
“小子,我问你一件事。”
“前辈请说。”
“如果这块石头解开之后,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你会怎么样?”
楼望和怔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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