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南,望仙楼巍然矗立。
此楼乃城南数得着的好去处,檐角雕龙,梁上绘凤,朱漆栏杆泛着莹润光泽,端的是气派非凡。
楼内宾客满座,喧声扰耳,堂倌肩搭白巾,脚踩快靴,穿梭席间如穿花蝴蝶,吆喝声不绝.
陈年佳酿的醇厚与炙肉鲜鱼的香气交织,直勾人腹中馋虫。
三楼临窗处,两道倩影卓然,容光绝代,引得满楼宾客频频侧目。
此二人,正是化为人形的青蛇与白蛇。
白蛇一袭淡青罗裙,裙摆绣着几尾轻鳞,眉眼间流转着灵慧之气。
她望着桌上珍馐,诸如「凤穿牡丹」、「清蒸雪芽鱼」,每一道都精致如艺术品,只觉喉头微动,馋涎几欲夺口而出。
只见她纤手提起玉箸,稳稳夹起一块炙得金黄酥脆的烤肉,送入口中,当即双目微阖,露出满脸惬意:「唔————好吃!当真好滋味!」
对面青蛇,身着素白长衫,面容清冷如霜,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
见妹妹这副贪食模样,她蛾眉微蹙:「小青!你瞧瞧你这模样————」
「不趁此时勤修妖力,反倒日日耽於口腹之慾,在外游荡,成何体统?」
百蛇小青,闻言毫不在意,又端起酒杯抿了口桂花酿,舒服地噌叹一声,才懒洋洋拾眼看向姐姐:「姐姐此言差矣。我等好不容易从那暗无天日的迷雾泽出来,如今又忝为七星帮供奉长老,更与镇魔司搭了交情————」
「若不好好享这美食、赏这人间繁华,我等蛇生,未免也太过无趣了。
她伸出纤长手指,轻点窗外川流的人群:「你想想,我等身为妖族,能这般光明正大地行走於人族城池,安安稳稳坐在此间品尝人族佳肴,这岂是易事?」
「往日里,便是做梦也不敢想!该享受时,自当享受!」
顿了顿,她又慢悠悠道:「再说,我等妖族修炼,本就艰难万分,动辄以百年、千年计,姐姐又何必如此心急?」
「我心急?」青蛇被她这番歪理气得心口发堵,声音也提了几分。
「你若再不勤勉,迟早要被人远远甩在身後!你且看楚凡修行时日尚浅,如今已是何等境界?我们若不追上他的步伐,日後他遇强敌,我等连在旁相助的资格都没有!」
「到那时,你还想伴在他左右吗?」
小青耸了耸肩道:「如今这样便好,帮不了楚凡,我们帮七星帮便是。」
「我们可是七星帮供奉长老,平日里撑撑场面足矣,哪需次次出手?」
说到此处,她水灵灵的大眼睛微眯,透着几分狡黠,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姐姐,你老实与我说,莫非是对那楚凡动了心?」
「你胡说些什麽!」青蛇恰似被踩了尾巴的灵猫,骤然惊起,语气也失了平日的清冷。
她那素来苍白的面颊上,竟泛起几分异样绯红,咬牙切齿道:「再敢胡言,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哎呀,这是恼羞成怒了!」小青咯咯直笑:「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我等妖族,向来坦坦荡荡,敢爱敢恨,姐姐何必学那人族女子,装甚小家碧玉?」
「我根本无此念头!」青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异样,压低声音道:「你这蠢货,难道不知楚凡身边如今多了个魔云子?」
「那女子心思活络,且已臻神通境五重天————我们再不勤修,再不往楚凡身边站稳脚跟,日後那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岂不全要被她占去?」
「哦————」小青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即又笑嘻嘻道:「原来是怕好东西被抢,我还当姐姐是在吃醋呢。」
「小青!」青蛇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
她只觉与这妹妹实在无法沟通。
自己满脑子皆是修炼变强。
妹妹却只念着吃喝玩乐。
话不投机半句多!
「罢了,你自吃吧,我回去了!」青蛇言罢起身,便要离去。
然就在此时,不远处雅间内,飘来一道女子阴恻恻的嗓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这桌听得清清楚楚————
「呵,这七星帮当真是蛇鼠一窝啊!」
「帮中无甚高手,便收留两个妖族做供奉,还敢让她们出来撑场面,就不怕惹人笑话?」
紧接着,又有一道男声附和:「便是!让妖族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这般废物,也配在青州立足?」
这话入耳,青蛇与小青脸色骤然一变!
这语气中的挑衅,分明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
「混蛋!」
小青方才还带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美食带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猛地起身,周身妖力微泄,隐有鳞光一闪而逝。
「坐下!」
青蛇一把将她摁回座位,眼神凝重地摇了摇头,指尖暗扣,示意她莫要冲动。
她虽已是玄妖,实力堪比人族神通境中後期修士,却也知晓青州城内卧虎藏龙,高手如云。
玄妖也好,神通境也罢,在此地实在算不得什麽。
万一不慎招惹了大势力、大世家,给七星帮与楚凡惹来麻烦,那便得不偿失了。
她压低声音道:「忍住,莫冲动,先吃饭。」
小青胸口起伏,强行压下怒火,却哪里还有半分品尝美食的心思?
两人本想忍气吞声,雅间内那女子的声音却变本加厉,又传了出来————
「啧啧,两条骚蛇盘踞在此,这酒喝着都没了滋味,当真是扫兴!」
这话满是赤裸裸的侮辱,恶毒至极。
「我忍不了了!」
小青再也按捺不住,猛然起身,足尖一点,身形微动,只听「呼」的一声巨响,雅间木门竟被她一脚踹得木屑纷飞,四分五裂!
可她尚未看清雅间内情形,一只通体由元凝聚的巨手便从破碎门框中如迅雷般探出,色呈灰褐,指节分明,稳稳扣住了她的腰身。
那元大手坚逾精钢,力道奇大,任凭小青如何挣紮,竟半点也动弹不得!
「小青!」
青蛇见状大惊,毫不犹豫便要上前相助。
她五指成爪,寒光闪烁,淩厉妖力瞬间爆发!
可还未等她真正出招,雅间内骤然射出一道金光,凝作绳索之形,其上符文流转,隐隐有梵音轻响,如灵蛇缠树般将她捆了个动弹不得!
青蛇心中骇然————
她这玄妖之躯,本可与神通境中後期修士一战,却竟如此轻易便被制住!
那金索上的符文似有诡异力量,瞬间封锁了她的经脉,体内妖力竟难以运转,一身强横实力,竟在顷刻间被压制得无法施展!
「玄兵?!」青蛇惊怒交加!
「两位客官息怒!息怒啊!」望仙楼掌柜满头冷汗,跌跌撞撞奔来。
他对着雅间方向连连作揖,口中急道:「两位堂主息怒!都是误会,误会啊!」
经掌柜一番焦急解释,青蛇与小青才知,雅间内坐着的,竟是烈阳帮的两位堂主夏瑶与张蘅。
听闻这名字,青蛇心中稍定。
这烈阳帮在青州城内不过是末流帮派,帮中最强者,亦不过是几位神通境後期修士。
他们此番出言嘲讽,显然是听闻七星帮得罪了四大家族之一的张家,想藉机踩七星帮一脚,以此巴结张家。
若论真实实力,青蛇本不惧这二人,可那女修夏瑶祭出的金索法宝实在古怪,让她一身实力无从发挥。
眼看妹妹被擒,自己也遭束缚,青蛇心中焦急万分,便想要全力施为,挣脱那绳索!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忽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淩厉无匹的刀气,毫无徵兆地从斜对过雅间破窗而出,银芒乍现,如流星赶月,不偏不倚斩在捆缚青蛇的金索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金索从那夏瑶手中脱手而出!
青蛇乘机猛催元,挣脱束缚!
束缚一去,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一柄青色长剑骤然出鞘,剑光清冷如霜,狠狠劈向那扣住妹妹的元炁大手!
「咔嚓!」元炁大手应声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雅间内的夏瑶与张蘅,先前脸上还带着戏谑笑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未将重获自由的青蛇放在眼里,反是面色凝重,死死盯着那刀气射出的雅间————
方才那一缕刀气,凝练如实质,锋锐无匹,其中蕴含的恐怖意志,直让二人心胆俱寒!
他们毫不怀疑,若那刀气斩向自己,他们绝无抗衡之力!
在两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那雅间的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缓步走出,身着玄色劲装,腰束牛皮软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斜挎的那柄巨刀—刀身宽阔如门板,刀柄缠以黑布,隐隐透着森然寒气。
来者,正是当初追杀魔道子时,被楚凡惊退的「断魂刀」胡不归!
胡不归目光扫过楼内,在夏瑶、张蘅二人身上稍作停留。
随即,他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在满堂喧声中竟也听得清清楚楚:「二位与七星帮的朋友,想来只是些许误会。老夫胡不归,斗胆请二位给个薄面,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断魂刀」————胡不归?!」
雅间内的夏瑶与张蘅听得这名号,脸色骤变,白如纸色,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角。
二人不敢有半分迟疑,慌忙一同起身,对着胡不归躬身抱拳,腰弯得几乎贴近膝盖,语气里满是恭谨:「见过胡前辈!」
江湖之上,名号称得响,便如青松立崖,自有威势。
胡不归乃是实打实的通窍境强者,一身修为强横不说,性子更是烈如烈火,霸道非常。
寻常通窍境二重天修士,便是借个胆子,也不敢为了赏格去追剿魔道子。
可胡不归偏生敢追得那魔道子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这份悍烈,早已在青州武林传了开来。
烈阳帮连一位通窍境都没有,便是真有,又怎敢招惹这等人物?
只是二人心中满是疑惑:七星帮不过是青州城里排不上号的末流帮派,怎会与胡不归扯上关系?
这位通窍境大高手,竟肯为了两条蛇妖出头?
莫非是为了那位镇魔卫楚凡?
可一个镇魔卫而已,又怎能让胡不归这般人物主动攀附?
纵有万般不甘与困惑,二人也不敢流露半分。
夏瑶强压着心头慌乱,颤声道:「原来是胡前辈当面,是我等有眼无珠,误犯了前辈的朋友,还望前辈恕罪!」
张蘅也忙附和:「纯属误会,都是误会!我等这就离开,绝不再叨扰!」
说罢,二人又连连作揖,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望仙楼。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胡不归这才转过身,看向青蛇与白蛇,问道:「两位姑娘,可曾受伤?」
小青仍处在震惊之中,虽不知胡不归的底细,却能清晰感应到他身上那如渊渟岳峙般的恐怖气息,只觉心头发紧,哪里敢乱说话,悄悄往青蛇身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青蛇当初随楚凡见过胡不归,知晓对方实力,却并未有惧怕之色。
她将青色长剑归鞘,敛衽抱拳,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多谢胡兄出手相助,我姐妹二人并无大碍。」
胡不归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笑道:「楚兄弟如今,该是已回七星帮了吧?过几日,老夫想去贵帮登门拜会,不知方便与否?」
青蛇心中一动,面上当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颔首道:「胡兄肯大驾光临,七星帮上下求之不得,随时欢迎!」
胡不归闻言哈哈大笑,朗声道:「好!那老夫便不叨扰了!」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玄色劲装下摆随风微动,背後巨刀虽未出鞘,却仍透着几分森然。
待胡不归身影消失在楼外,小青才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拉了拉青蛇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懵懂:「姐姐,楚凡现在竟这般厉害?连通窍境的高手都要主动去拜会他?」
青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作答。
她心中暗忖:这小丫头,到如今还不知自己跟的是何等人物!
想当初在那断崖之上,楚凡擡手便拍死了魔道子与那妖族大汉,吓得胡不归与那女子魂飞魄散,那般景象,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七星帮演武场。
午後日头正烈,晒得场中青石地面发烫,脚踩上去竟似有热气从石缝里钻出来,黏着靴底。
楚凡立在场地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向对面的魔云子,声音淡淡,只吐出两个字:「砍我。」
「————」魔云子握着剑柄的手便是一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行走江湖这些年,见过的狂人、怪人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这般离奇的要求。
她可是神通境五重天修士,手中长剑虽非顶尖法宝,却也锋利无匹,楚凡竟让她用剑砍自己?
她定了定神,再看楚凡: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唯有一片沉静的认真,甚至还透着些许期待。
魔云子心中更是疑惑,却不敢多问。
「发什麽呆?」
楚凡见她迟迟不动,语气里带了些许催促:「持剑砍来便是。我近日修为又有精进,想瞧瞧这身皮肉,如今能硬到何种地步。」
「————」魔云子嘴角微微一抽,这才明白楚凡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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