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苟安,只为身后灯火寻常……
是谁在风中仰望,把担当刻进胸膛……
勇武化作焚身火,一身傲骨立疆场……
猎猎风里,他抬头仰望……
腥红血雨中,他挺起脊梁……
这,便是战士,无悔的担当……
这,便是勇武,永恒的光……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如泣如诉,如琢如磨。
谭行嘴上不服,但耳朵已经背叛了他。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放下了手里刚拿起的筷子,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像是长了手,从舞台上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轻轻捏了捏。
谭行咽了口唾沫。他在心里默默承认:
这唱歌的,确实有两下子。
而苏轮已经彻底沦陷了。他
举着酒壶的手开始发抖,眼眶泛红,嘴唇哆嗦,嘴里喃喃自语:
“值了……这辈子值了……能再听一次楚歌仙现场……我苏轮死而无憾……”
龚尊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苏轮充耳不闻,甚至觉得龚尊是在夸他。
大殿里,灯光柔和地亮起。
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楚雨荀。
她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银色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发披肩,只在耳侧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素雅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光宝气,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空谷幽兰。
她手持话筒,目光先是落在主座之上.....朝着朱麟微微弯腰,仪态大方,不卑不亢。
那是对天王的敬意,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失礼。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唱。
歌声如泉水般流淌出来,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石,圆润、通透、沁人心脾。
但谭行没心思欣赏。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楚雨荀,在看他。
一开始谭行以为是自己错觉。
人家那么大个歌星,唱个歌看来看去不是很正常吗?
舞台表演嘛,眼神要跟观众互动,这是基本功。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眼神,不是扫一下、掠一下那种正常的互动。
楚雨荀唱到第二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第三句,又看了他一眼。
第四句,还在看他。
第五句……
谭行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浑身上下汗毛倒竖,像被一只猫盯上的老鼠,浑身不自在。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看着她频频投向自己的目光,心里警铃大作。
“这娘们儿,不会是想报那一巴掌之仇吧?”
谭行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目光太不正常了。
唱歌就唱歌,老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还是有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净的,啥也没有。
那就是冲人来的。
谭行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分析敌情:
这娘们现在全身都是破绽,冲上去,一刀枭首,不用出第二刀…干净利落…
妈的,算了。
今天阿花的场子,大哥也在,闹大了不好看。
这娘们儿细胳膊细腿的,大不了让她扇自己一巴掌……
想到这里,他安心了几分。
忍忍吧,就当被蚊子叮了两眼,又不少块肉。
谭行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试图用菩提醉麻痹自己。
但那双眼睛,像两根无形的线,从舞台上垂下来,拴在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忍。
他再忍。
他继续忍。
忍到第三杯酒下肚,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妈的……不就是扇了她一巴掌吗?至于吗?”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辛羿听到了。
辛羿端着酒杯,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谭行:
“你说什么?扇了一巴掌?”
谭行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但苏轮耳朵尖,哪怕处于追星癫狂状态,也捕捉到了关键字。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谭狗!你刚才说什么?你扇过楚歌仙?”
那声音大得半个大殿都听见了。
谭行一脸无语。
龚尊放下了酒杯,目光投了过来,那眼神里带着“你还有这本事”的意外。
完颜拈花更是直接从座位上探出了身子,一脸“兄弟你搞什么”的表情。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谭行身上。
谭行被看得头皮发麻,举起双手: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舞台上,歌声还在继续。
楚雨荀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那眼神里除了拉丝,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笑。
谭行看到了。
他的头皮更麻了。
“妈的,这娘们儿果然在记仇。”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笑个毛啊!”
谭行又灌了一杯酒,把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目光,统统压在酒底下。
舞台之上,歌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大殿里回荡,如同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久久不散。
楚雨荀站在舞台上,话筒缓缓放下。
灯光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长裙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画里的人没她活,活人没她画。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了锅。
苏轮第一个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巴掌拍得跟放鞭炮似的,嘴里还嗷嗷叫着:
“楚歌仙!楚歌仙!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那架势,恨不得冲上舞台把人扛回家供起来。
龚尊和辛羿也跟着鼓掌,动作比苏轮克制得多,但那份真诚丝毫不减。
谭行也在鼓掌。
但他鼓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盯着舞台上那个正在弯腰谢幕的身影,心里那面鼓敲得比手上的响.....
“看来真的是被盯上了!”
楚雨荀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在主座上的朱麟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然后.....
然后她走下舞台。
苏轮的掌声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偶像从舞台上走下来,越过一道道案几,越过一片片酒杯,径直朝着……
朝着谭行走去。
“不是吧……”
苏轮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狂热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你他妈凭什么?
谭行也愣了。
他看着楚雨荀越走越近,看着她月白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摇曳,看着她那张在联邦大屏幕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然后,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案几的右侧蒲团上。
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进谭行的鼻子,不是脂粉的那种香,是像雨后竹林里那种清清爽爽的、让人心旷神怡的香。
谭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鼓掌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放下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
楚雨荀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但谭行怎么看怎么觉得里面藏着刀。
“谭行少校,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谭行一个人能听见。
谭行的喉咙动了动,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你好。”
楚雨荀看着谭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一株空谷幽兰。
但谭行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离他的胳膊,只有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谭行咽了口唾沫。
他不敢动。
他杀过邪祟,砍过异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在长城上站着睡觉过.....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因为那些邪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而舞台上,变故又起。
水雾重新翻涌起来,灯光从明亮变得柔和,带着一种温暖的、暧昧的淡粉色。
琴棋书画、梅兰竹菊,八道身影同时从舞台两侧鱼贯而出。
但这一次,她们没有在舞台上停留。
她们穿过水雾,走下舞台,朝着主座和客座的方向款款走来。
朱麟正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看着舞台方向.....然后他看到那八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姐径直朝着自己走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么情况?”
梅一走最前面。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舞台上那套火红色凤凰长裙,而是一袭相对素雅的淡红色襦裙,腰间束着一条墨色丝带,英气中多了几分温婉。
她的手中没有拿剑,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小菜。
兰一紧随其后。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素雅到了极致,鬓角那朵兰花换成了白玉簪子,整个人清冷中透着一股子楚楚动人。
她的手里端着一壶酒.....不是菩提醉,那酒壶的形制朱麟没见过,壶身是青花瓷的,上面画着一枝兰花。
竹一和菊一并排走在后面。
竹一一身墨绿色长裙,表情清冷如常,但她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套茶具。
菊一则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两个丸子头扎得高高的,蹦蹦跳跳地跟在竹一身后,手里举着一把团扇,笑得眉眼弯弯。
琴棋书画四序列也不遑多让。
琴一换了一身淡金色的襦裙,手里捧着一柄古琴,气质端庄大方。
棋一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衣裙,手中拿着一副棋盘.....不对,那不是棋盘,是一个同样形制的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书一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卷书简.....当然也是托盘,上面是几碟干果蜜饯。
画一换了一身天蓝色的襦裙,整个人灵动得像一只蝴蝶,手里提着一坛酒.....朱麟认出来了,是菩提醉。
八个人,分成四路。
梅一和兰一走向主座。
竹一和菊一走向完颜拈花。
琴一走向龚尊。
棋一走向辛羿。
书一走向苏轮。
画一则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大殿里轻盈地穿梭。
谭行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画一从他面前飘过,留下一缕香风和一句甜甜的“谭行少校好”,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楚雨荀.....
楚雨荀也在看画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谭行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主座上,朱麟的脑子也不够用了。
梅一走到他左侧,微微欠身,将红木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
然后她在朱麟身边坐了下来。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侧向他,手臂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肘。
朱麟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下意识地往右边挪了挪,但右边是兰一。
兰一端着青花瓷酒壶,在他右侧落座,身体微微前倾,将酒壶轻轻放在案几上。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朱麟一眼。
那一眼,含羞带怯,欲语还休。
朱麟的呼吸都顿了半拍。
不是心动.....是紧张。
他朱麟,联邦天王,长城战神,杀过神级邪祟,屠过狰狞异兽,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但此刻,他紧张了。
比第一次上长城还紧张。
因为那些邪祟不会靠他这么近,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不会用这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把他包围。
梅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轻轻放在朱麟面前的碟子里。
“天王,您尝尝这个。黄金台的桂花糕,跟别处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朱麟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梅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喉咙动了动:
“……谢谢。”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桂花糕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嗯,好吃。”
他说的是实话,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桂花糕上。
因为兰一已经端起了青花瓷酒壶,微微侧身,朝着他面前的酒杯里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兰一的动作很慢,慢到朱麟能看清酒液在杯中旋转的每一个细节。
她倒完酒,放下酒壶,偏过头看着朱麟,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浅,但朱麟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一颗种子,埋在地下很久很久了,今天终于破土而出。
朱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他觉得更热了。
因为兰一又给他倒了一杯。
而梅一又给他夹了一块芙蓉酥。
一左一右,一夹菜一倒酒,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朱麟坐在中间,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想说“你们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好心好意伺候着,你开口撵人,合适吗?
不合适。
所以他忍了。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个第一次去相亲的毛头小子。
完颜拈花在台下看着朱麟这副德性,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大哥了。
在长城上,朱麟是天王,是战神,是所有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但在这黄金台里,在这些温柔如水的女子面前,他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
完颜拈花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身边已经多了两个人。
竹一在他左侧落座,清冷如常,一言不发,只是将茶具摆开,开始煮茶。
菊一在他右侧坐下,两个丸子头一颤一颤的,举着团扇给他扇风,一边扇一边笑嘻嘻地问:
“小宫主,热不热?我给你扇扇!”
完颜拈花笑着摆摆手:
“不热不热,你扇你自己。”
菊一不听,扇得更欢了。
竹一煮好了茶,倒了一杯,轻轻推到完颜拈花面前,说了两个字:
“尝尝。”
完颜拈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竹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煮茶。
完颜拈花靠在椅背上,看着主座上僵硬得像块木头的朱麟,又看了看龚尊、辛羿、苏轮那边的情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这场面,可是费了他不少心思。
龚尊那边,琴一在他身侧落座,古琴横放在膝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发出几声细碎的音符,不吵不闹,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
龚尊端着酒杯,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一脸淡然。
辛羿那边,棋一在他身侧落座,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不是用来托东西的,是真的棋盘。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开,棋一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偏头看着辛羿:
“辛羿公子,手谈一局?”
辛羿眼睛一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来。”
两人旁若无人地开始对弈,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苏轮那边,书一在他身侧落座。
苏轮的嘴从楚雨荀走向谭行那一刻就没合上过,此刻更是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看着书一那张清冷如玉的脸,看着她深紫色长裙上绣着的草书字体,看着她将卷轴轻轻放在案几上.....
“你……你是书字序列的?”
书一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嗯。”
苏轮笑了笑:“你怎么坐这儿了?”
书一又看了他一眼,还是面无表情:
“小宫主安排的。”
苏轮:“……哦。”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看谭行那边.....楚雨荀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谭行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苏轮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他苏轮,斩龙世家嫡子,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长得也不差.....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的偶像会主动跑到谭狗那里去?
那个连“余音绕梁”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谭狗!
那个只会说“牛逼”的谭狗!
那个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文艺细胞的谭狗!
苏轮猛灌了一口酒,越想越气。
书一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少喝点酒,伤身。”
苏轮愣了一下。
他看着书一推过来的那杯茶,看着书一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心里那股气突然消了大半。
“……谢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的。
但回甘。
画一在大殿里翩翩起舞。
她像一只蝴蝶,在六张案几之间轻盈地穿梭。
她手里提着那坛菩提醉,谁杯子里空了,她就飘过去,纤纤玉手提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不多不少,正好八分满。
倒完酒,她还会甜甜地笑一下,说一句“请慢用”,然后又飘走。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仿佛不是在工作,而是在进行一场独舞。
谭行看着画一又一次飘过自己面前,留下一缕香风和一句甜甜的“谭行少校,您慢用”。
他偏头看了看楚雨荀。
楚雨荀正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舞台上那片朦胧的水雾中,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谭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总不能说“你唱歌真好听”吧?人家是联邦第一歌姬,用得着你说好听?
也不能说“你那一巴掌还疼不疼”吧?那不是找抽吗?
他纠结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
“你……不上去唱了?”
楚雨荀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听我唱?”
谭行:“……随便。”
楚雨荀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舞台上那种经过设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点俏皮的笑。
“那我就不唱了。”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声音很轻:
“今天有点累。”
谭行看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忽然想起来.....这位可是刚从外地赶过来的,大老远跑来黄金台,就为了唱一首歌。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早点休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又不是你什么人,你管人家休息不休息。
于是他闭上嘴,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楚雨荀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肩膀离他的胳膊还是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大殿里,温香软玉,香风扑鼻。
琴一的琴声若有若无地响着,竹一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画一像蝴蝶一样穿梭其中,将菩提醉送到每个人的杯中。
主座上,朱麟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梅一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兰一给他倒什么他喝什么。
他的身体还是僵硬得像块木头,但他的表情已经开始从“手足无措”变成“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躲不掉,不如享受。
他嚼着梅一夹来的芙蓉酥,喝着兰一倒的菩提醉,目光落在台下那五个小老弟身上。
谭行僵硬地坐在楚雨荀身边,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始终没变。
朱麟看着谭行那副“老子砍人不怕但被女人盯着会死”的德性,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和自己一个样。
龚尊那边,琴一的琴声渐渐变得轻快起来,龚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辛羿和棋一下得正酣,黑白子在棋盘上落得啪啪响,两个人都是眉头紧锁,仿佛这不是在酒宴上,而是在决胜千里之外。
苏轮端着书一倒的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的表情从“凭什么”变成了“好像也不错”。
完颜拈花靠在椅背上,左边竹一煮茶,右边菊一扇扇,好不惬意。
他端着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值了。
这场局,值了。
他端起茶杯,朝着主座上的朱麟遥遥一举。
朱麟看到了,也举起酒杯,遥遥回应。
两杯相望,一饮而尽。
画一又飘了过来,给朱麟的杯子里添满菩提醉,然后朝着他甜甜一笑:
“天王,您今天开心吗?”
朱麟愣了一下。
他看着画一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圆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笑了。
笑得很真,很暖。
“开心。”
画一笑得眉眼弯弯,提起酒坛,又飘走了。
兰一坐在朱麟身侧,看着他脸上那个温暖的笑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不是泪光,而是某种藏了很久很久的、终于见到了阳光的东西。
她低下头,端起酒壶,又给朱麟倒了一杯。
朱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酒壶。
“谢谢。”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兰一的耳根,红了一瞬。
梅一坐在另一边,看着兰一耳根那一抹绯红,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拿起筷子,又给朱麟夹了一块桂花糕。
大殿里,琴声悠扬,茶香袅袅,酒香醉人。
八个女子,六个男人,在这金碧辉煌的黄金台里,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
画卷中央,朱麟坐在主座上,左边梅一,右边兰一,身前是满案的美酒佳肴,身后是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的温暖光芒。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菩提醉入喉,暖意盈怀。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活着,真好。
宴席继续,气氛正好。
菩提醉的酒劲儿上来了。
没有人刻意运功化解,所有人都任由那股温柔缠绵的酒意在身体里蔓延。
百年陈酿的后劲不是霸道的那种,而是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让人不知不觉就醉了。
朱麟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有些迷离,但嘴角始终挂着笑。
谭行的脸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但他还在喝,一杯接一杯,仿佛跟这酒有仇。
苏轮早就歪在了蒲团上,靠着书一的肩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再来一首”。
龚尊的坐姿依然端正,但眼神已经不如先前清明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辛羿和棋一的棋局早就散了.....不是因为分出胜负,而是因为两个人都看不清棋盘了。
完颜拈花靠在椅背上,左边竹一煮的茶他已经喝不下了,右边菊一的扇子还在扇,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风了,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楚雨荀和那八位小姐姐也不例外。
百年的菩提醉,温柔起来像情人的手,缠绵起来像解不开的扣。
她们的酒量本就比不得这帮刀口舔血的武者,几杯下去,一个个面色酡红,眼神朦胧。
梅一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英气中多了几分妩媚,但她依然坐得笔直,只是给朱麟夹菜的手,偶尔会微微偏上那么一寸。
兰一的脸红得像三月桃花,整个人的气质从清冷变成了慵懒,身子不自觉地往朱麟那边倾了倾,几乎要靠在他的肩膀上。
竹一的面色倒是变化不大,只是耳根红透了,煮茶的动作慢了许多,一壶茶煮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没好。
菊一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扇子也不扇了,抱在怀里,靠着完颜拈花的椅背,眯着眼睛,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琴一、棋一、书一、画一也是一脸醉态,大殿里的气氛从热闹变成了旖旎,从旖旎变成了微醺。
画一又提着酒坛飘了一圈,但这次飘得歪歪扭扭,差点撞上龚尊的案几,被琴一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没把菩提醉洒了。
“好了好了,别倒了。”
完颜拈花摆摆手,声音有些含糊:
“再喝下去,今晚谁也走不了。”
画一“哦”了一声,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退到一旁,靠着柱子坐下,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灵泉池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就在这片微醺的安静中,楚雨荀端起了酒杯。
她偏过头,看着身边的谭行。
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酡红的面色衬着月白色的长裙,美人如画。
她的眼神有些朦胧,但很认真,认真到谭行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谭少校。”
“这杯敬你。”
谭行转过头,看着她。
楚雨荀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一字一句地说:
“上次谢谢你。在血神的幻境,你救了我。”
谭行愣了一下。
血神的精神幻境里,楚雨荀差点被精神污染,是他一巴掌把她扇醒的.....那一巴掌,他可没有留情。
事后他也没多想,救人嘛,用什么手段不是救?
至于那一巴掌疼不疼……疼就对了,不疼能醒吗?
谭行端起酒杯,木然地和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那股子温柔缠绵的劲儿又往上涌了涌。
他放下酒杯,看着楚雨荀那张酡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得说清楚。
“不用谢。”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也是为了联邦的战士不受到那些邪神的精神污染。这点我佩服你。”
顿了顿,他又说:
“那时候扇了你一巴掌,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要不然刚才唱歌的时候,你也不会老是看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这次你想扇回来,那就来。扇完这一巴掌,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
说完,他把脸微微侧了侧,露出左边脸颊,一副“你来吧我准备好了”的架势。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苏轮第一个反应过来,嘴张得老大.....自己偶像要扇谭狗了?这什么神仙剧情?
龚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辛羿放下棋子,完颜拈花从椅背上直起身,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只有朱麟没看。
不是不关心,而是他太了解谭行了.....这小子虽然糙,但心里有数,吃不了亏。
楚雨荀看着谭行那张侧过去的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看着他那副“你扇完我就再也不欠你”的认真表情.....
她笑了。
那笑容里好似带着苦涩、带着几分酸楚。
“恩怨两清吗?”
她呢喃着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楚雨荀依旧端着酒杯,没有抬手去扇那一巴掌。
她只是看着谭行,目光从朦胧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炽热,从炽热变得.....单刀直入。
“谭少校。”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谭行一个人能听见。
“有喜欢的人吗?”
“哈?”
谭行一愣。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你怎么不扇了”,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把他打懵了。
这娘们儿脑回路跳跃得也太快了吧?
刚才还在说恩怨两清,怎么突然就跳到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他下意识地想敷衍过去,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月光之下。
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笑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像是偷来的。
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谭行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很轻很浅,但和他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完全不同.....那是一个男人想起心爱女人时才会有的、柔软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
“有。”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那个女孩很好。我这辈子就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楚雨荀举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酒杯里的酒液荡开了一圈涟漪,出卖了她。
她的目光落在谭行脸上,看着他那副提起心爱女孩时温柔得不像话的表情,看着他嘴角那抹她从没见过的笑。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吗?”
她呢喃出口,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自言自语。
“终究是……晚了吗?”
“哈?”
谭行又听到了,但这次他依然没听懂。
晚什么了?什么晚了?这娘们儿说话怎么跟猜谜似的?
楚雨荀没有解释。
她看着谭行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你到底在说什么”的困惑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自己终于鼓起勇气把那句话说出口。
她今天坐到他对面,她以为他会明白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这个男人,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在乎。
因为他心里已经住了别人,那个位置满了,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楚雨荀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着那上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忽然觉得那倒影很陌生。
什么时候,联邦第一歌姬,变得这么卑微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酒杯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百年菩提醉的温柔在这一刻变得辛辣起来,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烧到眼眶。
她的眼眶红了。
她放下酒杯,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朝谭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
美得让人心疼。
“那很好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你……要好好对她。”
谭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
她好像很难过。
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
“……谢谢。”
楚雨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也没叫人换。
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把喉咙里那股往上涌的热意,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大殿里,丝竹声又起。
画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又提起酒坛,摇摇晃晃地开始添酒。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苏轮的眼睛,从楚雨荀坐下来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她。
他忍了很久了。
从偶像走下舞台、越过自己、径直坐到谭狗身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碎成了八瓣。
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也许偶像只是随便坐坐,也许她只是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也许……她没注意到自己?
毕竟他苏轮坐的位置,离舞台入口确实远了那么一点点。
一个“也许”不够,他就用十个来安慰自己。
十个不够,就一百个。
等到楚雨荀和谭行说完话,端起凉茶一口一口抿着的时候,苏轮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抹了一把头发,端起酒杯,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伐,窜了过去。
是的,窜。
那个步伐.....让龚尊来形容,叫“饿狗扑食”。
让辛羿来形容,叫“投胎都没这么急”。
让谭行来形容.....他只会说两个字:舔狗。
苏轮在楚雨荀面前站定,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帅的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楚歌仙!还记得我吗?”
楚雨荀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向苏轮。
她毕竟是联邦第一歌姬,表情管理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那一瞬间,她已经将眼眶的那点红意收得干干净净,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标准的“职业微笑”。
“当然记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歌者特有的韵律感:
“斩龙世家的少主,瘟疫之刃苏轮,苏上尉。少年英豪,如雷贯耳。”
一句“少年英豪”,说得苏轮心花怒放。
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整个人像被灌了一整壶菩提醉.....不,比菩提醉还上头。
“哈哈哈哈!楚歌仙过奖了!过奖了!”
他一边笑一边拿起案几上的菩提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自己和楚雨荀各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楚歌仙,我们喝一杯!”
他举起酒杯,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等下一定要给我签个名啊!要是……嘿嘿……能留个私人联系方式,那就更好啦!”
他说“嘿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少年英豪”变成了“地主家的傻儿子”。
谭行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心里默默给苏轮贴上了两个字的标签:丢人。
楚雨荀笑着和苏轮碰了一杯,酒液入喉,她放下酒杯,依然是那个标准的微笑:
“苏上尉,联系方式就不用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需要我去表演,您托人和小宫主说一声就好。”
苏轮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那丝失落瞬间就被他强大的自我安慰能力给消化了。
偶像嘛,哪能随便给联系方式?
能给个“托人说一声”的承诺,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立刻又笑起来,拍着胸脯说:
“好的好的!那以后想邀请您来我斩龙世家做客,楚歌仙可不要推辞啊!”
“那是我的荣幸。”
楚雨荀笑着点头,依然是那个分寸感完美的微笑。
苏轮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目光在楚雨荀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发现偶像好像兴致不高,脸上的红晕虽然好看,但眼底似乎带着疲惫。
他立刻切换到“体贴粉丝”模式:
“楚歌仙,那您先休息!酒不要喝那么多了,这菩提醉后劲儿大,醉人!”
说完还贴心地想把楚雨荀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觉得不太合适。
楚雨荀笑道:“谢谢苏上尉,您也喝好。”
苏轮美滋滋地转身,准备迈着潇洒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回去之后跟书一小姐姐吹嘘一番“我和偶像喝了酒”。
他刚转过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他从未从偶像嘴里听到过的、完全不同的语调。
“谭少校,少喝点……”
苏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
只见楚雨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谭行刚想举起的酒杯。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按在谭行那只粗糙的大手上.....画面反差极大。
而她的脸上,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轮从未见过的表情。
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那眼神,温柔似水。
那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少喝点,你刚才喝得够多了。”
谭行一脸纳闷地转过头,看着楚雨荀按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她那副温柔得不像话的表情.....满脸写着三个大字:
啥情况?
开玩笑呢?
百年菩提醉啊,多喝一口是一口,这玩意儿出了黄金台多少钱都买不到,你让我少喝点?
管得也太宽了吧?
他张嘴就想说“你管老子”.....但话到嘴边,看着楚雨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就咽了回去。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放下了酒杯。
楚雨荀看着他乖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光也更亮了。
她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偏头看着他,笑着说:
“你想喝,那我陪你。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
那语气,那神态,那眉眼弯弯的样子.....
和苏轮刚才对话时那种客客气气的“职业微笑”,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轮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不傻。
楚雨荀脸上那种温柔娇羞的神态,那双恨不得拉丝的眼睛.....他想装瞎都装不下去了。
自己的偶像,联邦第一歌姬,他苏轮舔了三年都没舔到一张签名照的女人.....
看上谭狗了?
看上了那个只会说“牛逼”的谭狗?
看上了那个连“余音绕梁”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谭狗?
苏轮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副舔狗的样子.....窜过来的步伐,咧到耳根的嘴角,“嘿嘿”的笑声,被婉拒后还美滋滋地说“好的好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小丑本丑。
不,是三个字:小丑王。
苏轮的嘴角抽了抽,眼角也抽了抽.....然后他转身。
坐回自己的蒲团上,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放下。
再倒满。
再猛灌一口。
放下。
再倒满。
再猛灌一口。
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全在酒里。
书一坐在他身侧,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看着苏轮那张写满了.....
“凭什么”
“为什么”
“我不信”
“我很好”
“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的脸。
那张脸上同时挂着五六种互相矛盾的表情,比川剧变脸还精彩。
“苏上尉。”
她的声音依然是清冷的、端庄的、书序列之首该有的那种调调。
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你还好吧?哈哈哈哈.....”
书一真的笑出来了。
她本来想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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