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人进来,是个有点白胖的中年商人。
商人脸上带着笑容,不卑不亢地上前施礼:「小人典大宝拜见县尊老爷!拜见庞主簿!」
许克生依然本着脸,但是心里却很清楚,这是清扬的人,也是自己人。
其实许克生已经内定了,其他五位都是愿者上钩,是来陪标的。
许克生问了和刚才几个人同样的问题。
典大宝一一作答。
许克生最後问道:「衙门明确要求,作坊要尽可能多地雇佣上元县的贫苦百姓。能做到吗?」
典大宝挺了挺胸膛:「小人能做到。小人优先使用上元县的力工。」
许克生微微颔首,也用同样的话收尾:「有钱就多开几个店。这种生意嘛,其实赚不到几个钱,但是给穷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心典大宝拱手领命:「小人尽力多开几家,照顾穷苦的兄弟。」
许克生摆手让他退下了,之後又见了第六个商人。
对所有人,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也给了同样的建议。
庞主簿用力揣摩,但是没发现他对哪一个特别关照。
许克生问道:「主簿,相中了哪一个商家?」
庞主簿躬身笑道:「全凭县尊定夺。」
许克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本官再仔细考虑一番,未时张榜公布。」
庞主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提醒道:「县尊,今天有案子要审。」
许克生点点头:「知道了。」
等庞主簿的脚步声远了,许克生将几个商人填写的文书全都丢进了字纸篓。
又拿起毛笔,在名单上勾选了「典大宝」。
端起茶,许克生美美地喝了一口。
一阵苦味过後,回甘无穷。
京城不少行业背後都有垄断,丝绸、药材、珍珠、卖水、倒马桶————
背後都有深不可测的大佬。
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的背後大佬是权贵;
有的背後大佬是市井中人,但是这些人的背後必然有更大的大佬。
蜂窝煤价廉物美,比柴禾便宜,比柴禾火力旺,比柴禾耐烧。
樵夫必然要大量失业了。
京城周围的山要绿了。
许克生的嘴角挑起,自己无意中竟然促进了大明的环保事业。
最重要的是,蜂窝煤必然形成一个行业,出现自己的行会,以调解行业内的纠纷。
粪头经过争斗,各自都有固定的经营区域,叫「粪道」。
粪道的大小随着粪头的实力涨跌。
煤球商人之间必然也会经历明争暗斗,最终确定大致的片区,形成各自的「煤道」。
「煤道」也会随着商人的实力扩大或缩小。
现在他和清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占地盘,并最终控制蜂窝煤行会。
~
大堂隐约传来胥吏们的说话声。
许克生站起身,理平官袍的褶皱,将乌纱帽端正戴好,然後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向大堂走去。
官场这条路,讲究的是一个「熬」字。
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资历,休想踏进朝廷中枢的门槛。
可是许克生比谁都清楚,朝廷没有机会让他去熬这麽久。
别说十年,朝廷都未必有五年的安稳日子。
许克生不敢想,五年後大明朝堂会是什麽样子?
朱棣如果靖难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
那个时候,被灭十族的第一人,可能叫「许克生」。
看後世朱允登基就杀了给老朱看病的御医,任由嫔妃给老朱陪葬,也不是个仁厚的君王。
至於朱充通————目前还是心性未定的少年。
论资排辈?
这艘船都随着大风大浪剧烈颠簸了,不知道谁会被抛入大海。
朝廷需要论资排辈,官场的未来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
许克生讨厌不确定性,厌恶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掌控。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朝堂风暴来临之前,悄悄编织自己的网,积攒自己的筹码。
自己的钱!
自己的人手!
是自己在未来的最好依仗。
~
随着许克生的脚步声在屏风後响起,大堂瞬间沉静下来。
许克生绕过屏风,扫视众人。
庞主簿率领三班衙役上前拜见县尊。
礼毕。
许克生在上首坐下,头顶是「明镜高悬」的牌匾。
衙役分列两旁,庞主薄陪坐在下首。
许克生翻看卷宗,今天上午只有一个案子。
但却是命案!
这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起人命官司。
许克生挺直腰杆,打起了精神。
命案最是棘手!
现在的刑侦手段受技术所限,还处在原始的阶段。
能否破案,一靠细心,二靠运气,关键时刻还要看官员胥吏的良心。
在休沐前,许克生就已经看过了案卷,对其中的情节烂熟於心。
许克生沉声道:「传首告张大牛。」
张大牛控告里长吴同杀害过路旅人,并将屍首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
上堂的是一个年轻的农夫,衣衫槛褛,畏畏缩缩,眼神飘忽不定。
张大牛跪下施礼。
许克生让他细说所看到的案发经过。
张大牛却说道:「禀县尊老爷,小人只看到了吴里长埋屍。」
许克生皱眉道:「你可亲眼目睹他杀人?」
张大牛却振振有词:「县尊老爷,如果不是他杀的,他为何要埋?」
!!!
许克生看了一眼,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
屍体倒毙路旁,屍骨露於野,既然招惹野兽,也容易传播瘟疫。
所以遇到这类屍体,一般会记录死者的形态,收拾死者的遗物,然後将死者就近掩埋。
这是公认的善举。
在这厮的眼里,竟然认为这是谋杀。
都像张大牛这般恶毒地揣测,谁还愿意去做这种善事?
强忍着打他板子的冲动,许克生厌恶地摆摆手:「退下!」
「传吴里长!」
吴里长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神情麻木,眼神黯淡,进来就跪下施礼:「小人吴同叩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询问道:「张大牛告你杀人,你有何话说?」
吴里长却低沉地回道:「人————是小人杀的。」
?!
许克生很意外。
还没审疑犯就招了,难道张大牛竟然猜对了?
庞主薄和衙役也都吃了一惊,罕见有凶手这麽爽快地承认罪行的。
他们又感觉一阵轻松,今天上午能更早地结束审案。
许克生看向堂外,张大牛跪在地上,正满脸窃喜地看着吴同。
「吴同,你是如何杀的他?」许克生问道。
「掐————掐死的。」
「详细说一遍作案过程。」许克生重重地拍下惊堂木。
声音清脆响亮,震人心魄。
吴同却对此毫无波澜:「小人没什麽好说的,人是小人杀的,小人愿意一命抵一命。」
「咄!」许克生怒了,一拍惊堂木,「详细说说你的犯案过程。」
吴里长这才说了起来,说的磕磕巴巴,颠三倒四。
无非是两人路上相遇,起了冲突,他临时起了杀心。
许克生不由地仔细打量吴里长,这人的表现太反常了,完全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凭直觉,吴同的表现太反常了。
按照破案的流程,现在只有吴里长的口供是不够的,还需要件作的验屍报告。
许克生合上案卷:「着刑房司吏会同仵作去掘棺验屍。」
命案所在的村子,离彭国忠的家不过十里地。
许克生决定统筹安排时间,先去彭国忠家吊唁,之後直接去开棺现场。
到那时,件作早该验完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