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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谨身殿生死问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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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病人不作死,按照这个方向治疗,会好转的。

    朱元璋上下打量许克生。

    昨晚还敢说「脉数」,现在就开始滑头了。

    年轻人进步的这麽快?

    这种四平八稳的回答,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听一些真心话。

    「那你说说看,太子的病情为何出现反覆?」

    「禀陛下,太子殿下近期过於劳累。」许克生坦然道,「身体刚积蓄了一些气血,又被繁重的朝政消耗一空,甚至还不足。」

    这已经是御医的共识,并且上过奏疏的,许克生完全可以放心地说。

    ~

    朱元璋叹了口气,背着手来回渡步。

    许克生看的出来,他有些焦躁,心里虚火很大,很需要开一剂清心败火的药汤。

    朱元璋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了,看着许克生一字一顿地问道:「太子的病,还能治好吗?」

    他终於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心中最担忧的问题。

    他的目光锁在了许克生的身上,犹如深潭,似乎噬人猛兽隐忍其中。

    !!!

    许可生吓得差点跳起来。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却犹如一个霹雳,直接打在许克生的脑门上,将他雷的外焦里嫩。

    说不能,那是作死。

    这个答案首先排除。

    表面上答案显而易见,说「能」!

    太子必须能痊癒!

    还要信誓旦旦地说!

    可是许克生不傻,两世为医,什麽病人没见过?

    其实,这个答案一样是作死。

    如果今天回答「能」,那就是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瓮」。

    万一朱标病情绵延,久治不愈,都不用等他薨了,洪武帝就必然请君入瓮。

    你说过的「能」呢?

    这是妥妥的送命题啊!

    我为了太子的病弹精竭虑,大半夜不睡,起来写写画画。

    结果,老朱你给我整这个?

    洪武帝你太过分了啊!

    淩晨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许克生却瞬间冒了一身的细汗。

    不等他回答,朱元璋低声喝道:「给朕说实话!」

    声音不大,却震的许克生一哆嗦,急忙躬身道:「陛下,太子自有神明庇佑,这点病又算什麽?」

    朱元璋翻了一下白眼,小滑头!

    朝许克生走了一步,他安慰道:「许生,现在就咱们君臣两个人,有什麽话就说吧,说错了、说重了,朕都不怪罪你。」

    许克生躬身道:「晚生遵旨!」

    他在心里却暗自撇嘴,我信你个鬼!

    朱元璋看着他,缓缓道:「其他御医说话都遮遮掩掩,就你和戴卿还能说几句真话。说吧,不要有什麽顾虑。」

    许克生有些无奈。

    如果朱元璋摆出帝王的威严,自己还能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

    但是现在老朱的态度,就是一个病人家属,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病情很担忧,想知道一些内情,也好有一个心理准备。

    这种温情很让人感动。

    但是许克生没有被这种表面现象忽悠,而是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这次虽然看似严重,但是晚生认为,只要精心治疗,殿下安心静养,就一定能渐渐好转。」

    老朱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了。

    设置了这麽多条件,全是套话!

    他想知道实情,太子到底怎麽了,未来会如何?

    如果能提前知道,他也好早做安排。

    许克生继续道:「不过,等太子殿下能下地走动,出殿外晨练了,晚生提议严格控制太子殿下处理朝政的时间。如果继续不加节制,太子的病情还会出现反覆,届时可能就更棘手了。」

    朱元璋听出了其中的不对:「你刚才说什麽,太子能下地」?现在,太子还不能下地走动?」

    朱元璋的心里咯噔一下,还想着早晨去和标儿一起打六字延寿诀。

    现在你告诉我,他不能下床了?

    ???

    许克生也很意外。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御医难道都没告诉你?

    明白了!

    肯定是御医的说辞太圆滑了。

    他在心中叹息,和御医相比,自己还是太耿直了。

    组织了一下语言,许克生躬身道:「太子殿下过两天就能下地走动,到时候可能需要搀扶。」

    朱元璋鼻子一酸,没想到标儿这次病的这麽重。

    前天还能出殿练习一遍六字延寿诀,明天就不能下地了。

    都是朕的错!

    朕给了他太多的朝政,让他太累了!

    朱元璋现在後悔极了,前几日看着太子一天一天好转,打心底高兴,以为太子彻底没有危险了。

    没想到现实还是给了他一记重击。

    ~

    朱元璋声音变得嘶哑:「那你认为,太子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到前日的状态?」

    这又是一个让许克生造「瓮」的问题。

    许克生斟酌了一下,摇了摇头:「陛下,这个问题要过两三日才能考虑,眼下太子的状态还需要观察。」

    他当然可以给一个日期,十天、八天、半个月————

    但是朱标现在这种虚弱的状态,万一半个月後依然卧床,自己就犯了欺君之罪。

    别看现在老朱满脸悲伤,等他翻旧帐的时候就是满脸杀意了。

    现在他有多悲伤,挥刀子就有多麻利。

    朱元璋似乎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将刚才的一个问题改头换面,抛了出来:「那你认为,太子的身体能彻底康复吗?还是以後需要长期的静养?」

    按照朱标的状况,显然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能这麽回答吗?

    自从站在洪武帝面前,许克生额头的汗几乎就没停过。

    「陛下,这要看今年的治癒情况。晚生认为,太子迟早会康健如初的。」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一眼,心痛如刀割。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许克生没有明确回答,其实就是一种回答。

    显然,许克生认为是後一种情况。

    朱元璋心疼难忍,又一阵茫然。

    标儿如何需要静养,像个泥娃娃,以後朝政怎麽办?

    他也忍不住发起了牢骚:「朝政繁多,朕也是无奈啊!」

    「诸卿都认为太子应该静养,减少处理朝政的时间。」

    「可是朕也老了,朝政就堆积在那儿,不处理就会积压。」

    许克生恨不得将耳朵捂上,你为何不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呢?

    这是我该听的吗?

    「陛下龙体康泰,步履稳健,实乃天命所佑、万寿无疆之象也!」

    朱元璋被气笑了:「朕大半夜地将你叫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这种话,翰林院随便一个编修都比你说的好听!」

    许克生低着头不说话。

    你以为我想吗?

    大半夜的你不让我睡觉,你叫我来,就是问一些让我送命的问题?!

    ~

    朱元璋咳嗽一声,问道:「说说吧,有什麽良策可以不影响太子休养,又能将朝政处理了?」

    许克生:

    」

    」

    那就是内阁啊!

    你的四儿子後来就是这麽搞的。

    毕竟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是「肝帝」,弄一个内阁去做事,皇帝自己就舒坦了。

    内阁就是丞相的一个变种,是一个弱化版本的丞相府,没了丞相的超然权力,却又做了丞相的活儿。

    如果君弱臣强,内阁首辅甚至能成为「独相」。

    但是内阁也不是眼下能说的。

    因为朱元璋明确规定,不许後人设立丞相,提议的臣子杀全家。

    朱元璋在皇权和相权的争斗中大获全胜,现在劝他建立一个类似丞相府的衙门,岂不是打他的老脸?

    不想活啦?

    许克生很想活!

    於是他躬身道:「陛下,晚生才疏学浅,读书太少,又完全没有从政的经验和阅历,朝政大事非晚生所能置喙的。」

    朱元璋有些不悦,皱眉道:「不要死读书,读了书就要学以致用,帮朝廷分忧。」

    「晚生谨记陛下教诲!」许克生的态度十分谦虚。

    老朱的这句话就心口不一了,他对国子监的学生可是明确规定「不许生员建言」。

    何况,朱元璋虽然没有内阁,但是他有殿阁大学士。

    在废除丞相後,朱元璋亲揽六部事务,政皆独断,很快就察觉一个人实在搞不定全部朝政。

    於是他设立了顾问性质的殿阁大学士,协理章奏。

    朱棣建立内阁的雏形,正是从殿阁大学士的基础上演化出来的。

    洪武帝甚至不需要组建一个类似「内阁」的衙门,只需要给这些殿阁大学士更多的权限,这些大臣就会将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省心,朱标更省心。

    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权力太香了,他只想搂的更多,却不愿意分权。

    最後,累倒了自己的接班人。

    朱元璋慢慢踱步,心事重重。

    许克生安静地站着,心中有些无奈。

    洪武帝明知问题所在,今晚还问我一个年轻人如何解决?

    呸!

    ~

    朱元璋站住了,背着手看着许克生。

    许克生躬身低头,坦然地站着,心里秉承过头的话不说,绝不被老皇帝偶尔流露的亲情感动。

    朱元璋似乎站累了,走到一旁的台阶下,一屁股坐下。

    周云奇急忙拿过一个锦垫:「陛下,地上凉。」

    朱元璋欠欠屁股,将锦垫铺上。

    许克生顺着台阶向下走了几步,站在下首,然後等候洪武帝新的送命题。

    朱元璋享受着夜风,目光深邃地看着远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许克生眼睛的余光清晰地看到,朱元璋明显憔悴了,挂着大眼袋,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许可生心里有些同情。

    老皇帝最中意的继承人病危了,一个不好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然,他的同情仅限於「有些」,想到刚才的几个问题,「有些」也所剩无几了。

    风吹走了乌云,月亮露了出来。

    清辉洒落,一道飞檐的影子恰好落在朱元璋的脸上,遮蔽了他的表情。

    许克生收回目光,打起精神,准备回答下一个送命题。

    终於,朱元璋有些失落地说道:「本以为你这次来,能有点不一样的举措。就像你第一次来给太子看病,雾化机关一举解决了痰疾。」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独参汤经历千年的锤链,已经证明是最好的壮大元气、补充气血的药方。晚生愚钝,没有超越前人的疗法。」

    朱元璋微微颔首:「你说的也是。在你这个年龄,你已经做的不错了,俺不应有太高的期盼。」

    许克生听到他的家乡话「俺」,感觉有些亲切。

    他理解洪武帝的意思,不用「朕」,而用家乡话,就是在拉近距离,减缓他的压力。

    两人又沉默了。

    乌云蔽月,夜色突然变浓了不少。

    ~

    过了一会儿,朱元璋有些遗憾说道:「当初你造的那个雾化机关很受欢迎,太医院禀报,对治疗老人、孩童痰疾有奇效。」

    「如果再有类似的机关,让太子少遭点罪就好了!」

    许克生心中轻松了一些,躬身道:「晚生这次带了一个新的机关来,叫听诊器」。虽然不能直接用於治病,但是可以更好地察觉病人的心跳和肺部的声音。」

    朱元璋愣了:「「听」什麽器」?」

    「陛下,是听诊器」,诊断」的诊」。」许克生解释道,「之前晚生和和院判提起过,这次带来也是想请院判试用的。没想到院判不在。」

    「呃,院判啊,他天明就该来了。」朱元璋咳嗽一声。

    「不过,听诊器只是一种辅助诊断的器材,和雾化机关这种不一样。」许克生解释道。

    「你带来了?」朱元璋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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