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亚南部封锁线。
阿尔瓦罗上校骑在马上,看着他的部队从临时营地往外拉。
一千五百人,两个营加一个宪兵连,两门野战炮在队伍中间。
阿尔瓦罗在出发前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进攻计划。
宪兵连从村口正面压上,步兵第三团主力从村西北的干河沟绕过去抄侧翼,野战炮架在山脊上先炸一轮。
计划本身没什麽毛病,标准的正面牵制加侧翼包抄,打一个几百人的民兵武装按理说出不了岔子……
但先头连出发不到一个小时就停了。
传令兵骑着马跑回来,说前面路被挖了。
有人拿铁锹一锹一锹挖出来,就卡在弯道最窄的地方,不深,但长度刚好够把一门野战炮的车轮陷进去。
阿尔瓦罗骂了一声,让工兵连上去填。
工兵们扛着铁锹跑过去,挖土、填坑、夯实,折腾了一会儿才把路重新铺平。
部队继续往前走,可还没走出三公里,前面又是一阵骚动……
先头排的排长亲自跑回来,左脸上有一道擦伤,血还没干。
「上校,前面有绊雷!!!」
阿尔瓦罗皱起眉头。
绊雷?
南部那些佃农什麽时候学会布雷了?
他催马往前赶,到了先头排停下来的地方蹲下一看,是一截细绳横拉过路面,两头绑在路边的灌木根上。
绳子中间拴着几个竹筒,竹筒里塞了碎铁片和黑火药,引信做得粗糙,但原理很简单,脚踢到绳子,竹筒就炸。
刚才走最前面的那个兵运气好,踢到绳子的时候竹筒没响,但他後面的第二个兵踩中了另一个,竹筒炸开,铁片打穿了两个人的小腿。
「把这几个竹筒拆了,继续走!」
阿尔瓦罗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工兵上去剪绳子拆引信,那两个被打伤腿的兵坐在路边,医务兵蹲着给他们缠绷带。
然而不到两公里,又一个排停下来……
又是绊雷!
这回工兵先上去检查,发现绳子拴着竹筒,竹筒里有东西晃荡,但拆开一看里面只塞了几块碎瓦片和一撮沙子,根本没火药。
「他妈的假雷?!」
但工兵不敢赌,每次看到绳子都得停下来拆。
接下来两个小时里,先头连的推进速度从每小时三公里降到不到一公里,有时候走几百米就停一次,有时候连续发现好几个,有时候连续好几个都是空竹筒。
士兵们不敢走快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兵用刺刀尖探路面。
有个兵嘟囔着骂了一句,旁边的人没接话,都盯着脚下的路,没人有心情说笑。
阿尔瓦罗骑在马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快被气笑了。
他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些玩意儿,从封锁线到迈雷纳只有一条路能走炮车,他只能沿这条路往前推,而这条路现在被一群佃农挖得跟筛子似的!
阿尔瓦罗想起了在波尔图乡下见过的那种猎野猪的陷阱阵,专门坑不认路的外地人。
他转头告诉传令兵,让工兵连再派一组人到前面去,和先头排一起清路。
传令兵刚跑出去,前面又传来一声闷响……
又踩了一个!
……
十一月四日,中午。
部队在河谷入口停下来吃乾粮。
阿尔瓦罗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地图,先头连的连长站在旁边,军装上全是土。
「从早到现在,大概清掉了三十几个绊雷,真的假的都有,伤了几个人,不算严重,但走不快!」连长说。
阿尔瓦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细节。
他在心里把原定的进攻时间重新算了算,决定让先头连继续沿河谷推进,炮兵和主力跟在後面保持距离。
河谷弯道多,视野受限,如果民兵在弯道里藏了伏击点,先头连能先探出来,炮兵在後面不至於被人摸到炮位。
……
砰——!!
而到了下午,先头连和民兵的第一波接触在河谷爆发。
过程很简单,先头连走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两侧灌木林里突然响起一排枪声,很散,子弹从两个方向同时打过来,三个人当场倒地。
连长立刻下令散开还击,一排士兵趴在地上朝灌木林里开枪,打了大概五分钟,灌木林里没动静了。
而搜过去的时候,人早跑了,地上只有十几个空弹壳和几双草鞋的脚印。
继续往前走,第四个弯道又是一轮伏击。
这次是从侧面一块突出的岩石後面打来的,打完之後照样跑得乾乾净净,只留下岩石後面一堆用来垫枪的乾草。
到下午的时候,河谷里已经打了四轮这样的伏击,先头连的伤亡不大,但士气掉得很快。
士兵们每过一个弯道都本能地缩着脖子,有人开始抱怨说这根本不是打仗,就是在被一群看不见的人遛。
终於到了傍晚,先头连推进到河谷中段了。
连长命令原地构筑临时宿营地,士兵们挖了简易掩体,在弯道两侧各放了一个哨。
半夜的时候,哨兵听到灌木林里有动静,喊了口令没人应,开了一枪,对面没还击。
天亮之後派人搜,只找到一只挂在树上的死山羊,山羊脖子上绑了个铃铛,风一吹嗡嗡响。
「王朝烈马!!!!」
哨兵的脸色很难看,他对着灌木林打了半个弹匣,打的是一只羊。
……
十一月五日,上午。
部队继续沿河谷推进。
绊雷还是没完没了,假的比真的多,可工兵们一个都不敢赌。
而第四弯道之後路面开始变窄,炮车过弯的时候要七八个人推着轮子一点点挪,骡子拉不动,炮手们用肩膀顶着炮架往前推,每过一个弯道就骂一轮娘。
阿尔瓦罗这时候已经不太想管推进速度了,他知道原定今天中午之前抵达迈雷纳外围的计划已经泡汤,现在只能指望今天傍晚之前能走出河谷。
与此同时,马德里。
拉姆斯登上校坐在使馆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南部地图和这几天陆续收到的战报摘要。
河谷里的绊雷和弯道伏击已经拖延了阿尔瓦罗将近两天,这个效率完全超出了他之前对南部联合会战斗力的评估。
他在报告里写过,南部联合会是一群没有正规训练的佃农,武器五花八门,弹药储备不足。
但现在看来,有人在帮他们……
拉姆斯登想了很久,然後铺开信纸,开始写一封私人信件,收件人是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
他在信里措辞尽量客观,没有去指他们哪里错了,只写道,根据近期对南部地形的持续观察,河谷地形限制了正面平推的效果。
如果改为以连为单位沿河谷两侧山脊分割穿插,同时封锁迈雷纳通往外围的几条小路,可能比单路推进更有效掌握战场信息。
他在信的末尾特别标注,以上内容仅为技术层面的讨论,不代表阿尔比恩王国的任何官方立场。
最後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交给下属让他派人送到陆军参谋部,下属问要不要走正式的外交渠道,他说不用,这是私人通信。
拉姆斯登不知道阿尔瓦罗会不会采纳他的建议,事实上以他对伊比利亚陆军指挥体系的了解,一个上校在作战途中收到外国武官的私人建议,大概率只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但他还是把信发出去了,作为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他能做的目前只有这些。
……
五日下午,阿尔瓦罗在河谷後方收到了马德里转来的那份建议。
他看完之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分割穿插?
他怎麽会不知道分割穿插更高效?
问题是他的部队从编制上就不是为山地分散作战设计的呀!
步兵第三团平时训练全是线列阵型和正面推进,基层军官没有独立指挥连级穿插的经验,传令兵在河谷里跑一趟来回需要很长时间……
如果真的把部队拆成七八个连各自为战,不用等民兵动手,各连之间的协同先乱套了。
「唉……」
他没有回信,只是让人传话给马德里,就说感谢拉姆斯登上校的关心,目前的作战计划仍在有序推进。
最後在傍晚,阿尔瓦罗的部队终於走出河谷。
先头连在河谷出口与民兵交火约二十分钟,民兵主动撤退,没有恋战。
阿尔瓦罗命令部队在河谷外围紮营,两门野战炮推进到预定位置,炮手开始标定射击诸元,决定明天拂晓前完成对迈雷纳的包围。
同一时间,迈雷纳。
六辆驴车沿着迈雷纳通往外围的备用小路摸进了村。
这条路是莫罗在行动前勘察过的那条干河沟,旱季乾涸之後正好能走驴车,後来人又专门用木板铺了底,从马车到驴车,所有轮子都能平稳通过。
法兰克顾问团为了保这条线费了不少心思,莫罗在行动前让测绘员重新标了整条干河沟的走向,确定每个岔路口的位置,把几点几刻通过哪个路段写在纸条上交给车队。
阿尔瓦罗的侦察排在十一月四日只封了河谷方向的主要路口,外围小路封了几条主要的,但这条并不在封锁范围之内,因为它平时根本不具备运输条件,是莫罗在行动前带着测绘员重新标出来的。
驴车上装着绷带、止血粉、药片和两箱特制链金凝胶,弹药箱里是步枪弹和几箱炸药,另外还有一批常用工具。
驴车慢,整整走了将近一天一夜才从小路绕进迈雷纳。
但好在六辆驴车,四辆成功抵达。
另两辆在行进途中被阿尔瓦罗的哨兵发现,民兵掩护人员与哨兵短暂交火後车夫只能弃车往回跑,物资没能全部带进来。
而四辆车上的东西已经足够南部联合会再撑上一阵,拉娅带着两个学徒把药品搬进教堂地窖,弹药由军需员逐箱登记,炸药和工程工具交由克里斯多福分配。
这些物资足够迈雷纳的民兵再撑过接下来几天最猛烈的攻势。
勒内在谷仓里主持了执委会最後一次战前会议。
祖克曼总结了阿尔瓦罗的推进路线、绊雷的实际迟滞效果、河谷内四轮伏击对先头连的消耗,以及作战中阿尔瓦罗始终保持整体推进,未拆分为连级穿插的战术特点。
利奥波德通报现有弹药储备足够满足两到三天防御作战的消耗,教堂地窖收容能力在补充物资後有所改善,从赫雷斯方向出发的剩余物资车辆正在按备用路线继续前进。
负责组织迈雷纳村内疏散的骨干确认,老人和儿童已全部转入教堂地窖,通往埃武拉方向的转移路线仍可通行,预定干河沟的驴车通行点没有暴露。
勒内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只说了一句:「守住迈雷纳,不让河谷里拖掉的时间白费!」
没有人提出异议,帐篷里的人各自散去,通知各伏击小组和村内防御分队进入预定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