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早间。
这个月份的伦底纽姆已经开始飘那种介於雨和雾之间的东西,就是让整座伦底纽姆看起来都灰扑扑的。
枢密院,艾略特正在看驻伊比利亚武官拉姆斯登上校刚从马德里发回来的初步评估。
拉姆斯登在报告里逐条列举了南部联合会近期获得的外部物资,法兰克顾问团提供的灌溉设备零件和农技手册,奥斯特的粮食贸易交付里,还有以人道主义援助名义运来的粮食和药品,南部民间还出现了一批来源不明但数量不小的退役步枪。
拉姆斯登的结论写得很谨慎:「南部联合会与法兰克之间存在高度一致的物资和後勤协同,奥斯特方面则以间接方式提供补充支持。」
艾略特放下报告。
这个措辞说明拉姆斯登也没有直接证据,但作为驻外武官,他已经从物资的种类、数量、送达时间上拚出了大致轮廓。
法兰克人在南部不是光站在那里教人种地的,奥斯特人也不只是在卖粮食。
他想了一会儿,然後他拿起笔,开始写指示。
先是发给拉姆斯登的。
艾略特授权他向马德里陆军参谋部提供关於南部地形侦察简报和民兵训练法的基础情报。
而且要求措辞要低调,不要写「阿尔比恩政府」,写「应伊比利亚同僚的非正式请求」。
然後是给发给驻马德里公使的,让他尽快觐见女王,转达口头照会。
照会内容写得很清楚,阿尔比恩王国无意直接派兵进入伊比利亚本土,但将尽可能在装备与政治层面提供便利。
公使可以在私下会面中补充一句,就说伦底纽姆希望马德里能自己承担全部作战任务,因为有些事情,外人替不了。
他把笔放下,又把这两条指示从头看了一遍。
无意直接派兵。
提供便利。
马德里必须自己上。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盟约规定阿尔比恩有义务支持伊比利亚王室维持领土完整,但盟约从来没有规定过支持必须采用什麽形式。
提供装备是支持,提供情报是支持,发外交照会也是支持!
至於女王陛下最想要的,也就是皇家海军陆战队在加的斯登陆,或者阿尔比恩陆军从直布罗陀往北推进……
对不起,不在这次的菜单上!
艾略特按铃叫来秘书。
秘书接过电报纸袋,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他摆了摆手,秘书就出去了。
艾略特刚才写的那两条指示,表面上是阿尔比恩在拿捏分寸,给装备但不给人,给情报但不替马德里做决定。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算拿捏,只是已经不怎麽在乎了。
最近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伊比利亚身上。
法兰克派顾问团的时候,他在备忘录上写的是「暂不调整部署」,那时候他确实还没把伊比利亚当成需要紧急应对的危机。
那会儿,他当伊比利亚女王只是个不太高明的君主,内阁虽然废物但至少还能维持日常运转。
贝拉那小姑娘想用技术援助和低息贷款慢慢渗透,他觉得那套东西对阿尔比恩经营了上百年的传统地盘来说,暂时构不成威胁。
可这随着时间走到现在,伊比利亚烂得太快了。
南部佃农从减租喊到分地,加泰隆尼亚从递请愿书升级到抗税,原葡萄牙两市从发联合决议变成事实上中立,共和派在里斯本商业广场公开宣告推翻君主制。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至於让阿尔比恩感到头疼,但它们全挤在一个多月里同时爆炸,而马德里对所有事的反应都是同一个……
发通告!
他见过太多政府倒台,但伊比利亚这届内阁的垮塌速度还是让他觉得意外。
他们不是在犯错误,就是在用系统性不作为的方式把中央权威一块一块拆下来送人。
南部闹了那麽久,内阁只发过一份治安强化法案,法案通过了也没有真正执行。
加泰隆尼亚抗税开始之後,首相府的唯一回应是「正在研究」。
共和派在里斯本喊出推翻君主制,马德里连一个公开声明都没发出来。
把军队集结起来,选一个最脆弱的方向打出一点看得见的结果……
这本该是一个月前就做的事!
可这种事情,马德里却拖到了现在才终於决定对南部动手,艾略特觉得这个决定来得太晚了!
他也不是在抱怨马德里动手太迟。
他就是在想,就算这次把南部打下来了,下一个呢?
南部占领区被打散,佃农往山里跑,过几个月又冒出来。
加泰隆尼亚的抗税委员会会不会趁着马德里把注意力放在南部的空档,公开宣布抵制选举?
共和派会不会借这次镇压把马德里说成暴君,然後用这件事把原葡萄牙地区的中立派彻底推到自己那边?
这些问题,伊比利亚内阁大概一个都没想过!
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打掉迈雷纳,用一场局部军事行动在选举前给保守派一个交代。
但这能解决什麽?
军事行动能杀几个人,能拆掉几间磨坊,把南部联合会那批人赶出迈雷纳,但军事行动改变不了任何导致烂局的原因!
有脑子的人,不会真的以为把一个村从地图上抹掉,伊比利亚就重新完整了……
艾略特明白这帮人是真的靠不住了。
但他之所以还愿意给情报给装备,是因为阿尔比恩在伊比利亚确实有需要保护的东西。
直布罗陀海峡的控制权、毕尔巴鄂铁矿的长期供应、里斯本和波尔图港口的贸易份额……
这些是写在阿尔比恩国家帐本上的实际利益,不是几句外交辞令。
问题是这些利益的载体本身正在散架。
伊比利亚王室和内阁,没有在危机中聚拢人心的能力。
他之前跟伯蒂亲王说过一句话:「保守派不会感谢我们,因为在他们看来我们做什麽都是应该的。」
可现在艾略特觉得这句话还不够。
不只是保守派不会感谢他们,任何一派都不会感谢他们阿尔比恩!
女王会抱怨他给的支援不够多,保守派会抱怨他为什麽不出兵,加泰隆尼亚人会觉得他是马德里的帮凶,共和派会觉得他是君主制的护卫……
没有一个人会满意的!
但这就是阿尔比恩现在的处境。
保持伊比利亚名义上的统一,对阿尔比恩来说是最低成本的选择。
一个统一的伊比利亚只需要应对一个中央政府,不管那个政府有多废物,总比应对三四个互不承认的政权要省力得多。
可伊比利亚王室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跟一块卡在船底的礁石没什麽两样……
阿尔比恩的高炉需要毕尔巴鄂的赤铁矿,船需要从里斯本出港,而这些都要合法名义的支撑。
只要伊比利亚还没正式分裂,阿尔比恩就可以援引盟约条款保护这些利益。
而一旦内战爆发,马德里在法律上丧失对全境的管辖权,这些条款就失去了依托。
「嗬嗬嗬嗬……」
想到这里,艾略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年轻的时候伊比利亚还是其实还没这麽烂,海军不说多强但至少能开出去。
可现在呢?
海军大半停在港里等维修,陆军不拉出来打一场,根本不知道有多废物。
他从政大半个世纪,见过帝国衰落的,但没见过衰落得这麽彻底的!
这不是阿尔比恩造成的,也不是法兰克造成的,甚至不是南部联合会造成的。
就现在的玩意儿,是伊比利亚王室和这届内阁,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而他刚才写的指示放到议会里,保守派会觉得他在示弱,自由派会觉得他在偏袒马德里。
但艾略特不在乎这些人怎麽想,现在只是需要伊比利亚这场乱局不要这麽快就烧穿地板。
如果马德里能自己把南部按住,那最好。
如果不能,那至少让他在外交层面多争取一些时间。
他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又加了几行字。
「拉姆斯登上校所绘南部地形图,向马德里提供时注明『基於公开渠道信息整理』,不作任何编制内勘察承诺。」
「伊比利亚陆军如正式请求购入更多步枪及弹药,应要求以现款结算,不得再允许赊帐。该国财政状况持续恶化,赊帐风险已超出正常商业范围。」
伊比利亚的事他暂时做不了更多了,剩下的就看马德里自己争不争气。
不过……
「有伊比利亚这麽个参照物看来,小姑娘也算很可以了。」
……
十一月二日,零点才过一会儿。
迈雷纳。
勒内在磨坊里把阿德里安送来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马德里要动手了,时间十一月四日拂晓,兵力一千五百人,带两门野战炮,主攻方向迈雷纳。
执委会的帐篷里人很快挤满了。
利奥波德坐在角落里翻他的民兵名册,贡萨洛有点急,费利佩蹲在门口,拉娅刚从埃武拉赶回来。
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桌边,其中一个正把一卷地图往桌上铺。
这两人是昨天傍晚刚到迈雷纳的。
一个瘦高个,自称祖克曼,以前在山庭大区猎兵团干过,另一个矮壮些,叫克里斯多福,在斯洛瓦塔省当过教官。
他们随身行李就两个帆布包,祖克曼的包里塞了本翻烂了的步兵战术手册,克里斯多福带的是一张用铅笔标注的河谷地形草图。
他们说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但利奥波德知道这肯定是奥斯特那边安排的。
勒内也没多问,毕竟现在不是追究来历的时候。
有人愿意来帮忙布置防线,他就接着。
祖克曼把河谷地形图在桌上摊开。
法兰克与奥斯特的情报网通过渠道送来的附件里逐段标注了迈雷纳外围的地形薄弱点,全画了圈。
「河谷这边,是你们唯一的筹码。」
祖克曼指着地图上从东北封锁线通往迈雷纳的那条弯曲河谷。
河谷两侧是灌木林和碎石坡这个地方,他在几个弯道位置点了点。
「这条路弯多,视野受限。伊比利亚正规军战术落後,大概会在外面开阔地上能摆开线列,所以他们进河谷之後是展不开的……
「炮架在山脊上,但河谷曲率大,炮手看不到弯道後面的目标,只能盲射。你们在这里打伏击,打一轮就撤,不要恋战。」
贡萨洛把地图拽过来看了两眼,然後擡起头。
他把祖克曼刚才说的话想了想,心里虽然有点怪怪,但也清楚,来的这两个人,比他这个在海外打过部落的人素养高多了……
「……一千五百打不到八百,还带两门炮,正面硬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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