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金平原今年的夏粮收成不错,库存方面没什麽压力。
希尔薇娅把照会收起来,跟他确认另一个问题,其他小国要不要提前发一个通告。
「发。」
李维乾脆利落。
很简单,给伊比利亚的这批粮食,算是让周边邻国都做个见证。
可露丽轻轻点了点头:「这样一来,伊比利亚就别的事项上也不太好跟我们完全翻脸。」
希尔薇娅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後擡头看李维:「法兰克那边要不要也打个招呼?毕竟贝拉打算派顾问团,我们後脚就卖粮,别让她觉我们在跟她抢。」
李维想了想,认为这个招呼打。
等具体数量定下来之後,直接给卢泰西亚发一份正式副本,就说是盟友之间的例行通报。
他们本来就经常互相同步这一类外事动作,贝拉那边也在土斯曼港口的事上提前跟他通过气。
伊比利亚这边也一样,两边的步伐提前对一下,有情况也好互相照应。
希尔薇娅把笔放下,把记了要点的纸折好收进口袋:「那我今天就把这些对接下去。」
「好。」
这件事暂告一段落。
希尔薇娅起身去桌上的水壶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了半杯。
李维把伊比利亚的照会副本收到文件夹里。
伊比利亚的情况现在还只是初期。
法兰克要派顾问团,奥斯特这边马上也要发第一批粮。
以後局势还会怎麽变,现在还说不准。
……
九月十五日,中午。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会战结束快一周了。
伊格纳季耶夫坐在基辅的办公室里,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仗打完了,不管怎麽说,结果是好的。
莫罗佐夫的防线被压够呛,要不是阿尔乔姆那三千骑兵不要命地冲进来,搞不好现在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城头上飘的就是他们切尔诺维亚自由邦的旗帜了。
保皇派短期内肯定没力气发动大规模进攻,赫尔松那边的防守也够看,没给他留什麽空子。
可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伯爵?」
坐在对面的作战参谋,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怎麽吃东西了,厨房那边弄了点吃的,要不先吃点?」
参谋四十多岁,是伊格纳季耶夫带出来的老部下,平时负责整理战报和起草命令。
伊格纳季耶夫摇了摇头。
「不是吃不下,是不想吃饱。」
参谋愣了一下。
「你猜我为什麽不想吃饱?」
伊格纳季耶夫把手里的伤亡统计表扔到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
「……怎麽回事?」
参谋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会战结果……不是挺好吗?目标都达成了,我们的防区目前也一直很稳固,保皇派那边……」
「我不是在愁这个!」
伊格纳季耶夫往前坐了坐,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是愁逃兵这件事。」
参谋不说话了。
逃兵这件事他们之前就已经跟军需处的人聊过,会战打着打着,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失踪士兵。
後来在会战结束後第二天清点部队的时候,第十七步兵团的两个连,满打满算应该有四百多号人,结果点名的时候少了将近一百二十个。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打散了,或者通讯断了,那群人还在哪个山沟里趴着没出来。
可是等到第三天,还是没回来。
後来有骑兵侦察队回来报告,说在敌军後方看到了一些穿着叛军军装的人在帮保皇派的军需队搬粮包。
骑兵队以为是被俘虏了,靠近了想喊话,结果那群人看见自己这边的骑兵就跑。
「跑过去多少?」
参谋没说话,把手上的统计报告翻了翻,找出那页的数字。
「截止到今天早上,各个部队报上来的汇总数据……会战期间和会战结束後这几天,有明确记录逃过去的,加起来大概有快八百多号人了……」
「快多少?!」
「八百三十余人……」
伊格纳季耶夫闭了下眼睛。
八百多号……
这已经不是个别逃兵的问题……
他妈的是整建制的意志在动摇!
「那些人的老家分布查了吗?」
「查了,大部分是切尔诺维亚本地人……」
参谋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伊格纳季耶夫骂了一声。
他不怪那些兵。
切尔诺维亚本地人,家里父母还在村里种地,祖上几代人都是农奴。
他们在前线蹲在冰冷的散兵坑里,对面就有人在喊话。
而且不是喊投降不杀,是喊他们已经不是农奴了,他们的父母也不是农奴了。
他们听见了,嘴上不敢说,心里开始想,然後趁着夜里摸过去,一过去就不回来了。
可别的地方的人呢……
老家不在切尔诺维亚的,老家在北边的,为什麽也跑过去呢?
伊格纳季耶夫知道答案。
因为废奴令不只是针对切尔诺维亚的。
阿列克谢那个疯子,要的是全罗斯废除农奴制。
北边的大贵族们虽然现在还在观望,但法令本身已经在军队里传开了。
不管你老家在哪,只要以前是农奴或者家里有农奴,这个消息就能让人站不住脚……
「废奴令……」
这东西怎麽挡?
巡逻队可以查包裹,剪电报线,拦截传令兵,但他们拦不住风里的声音。
在前线堵,从一个兵搜到另一个兵身上有没有藏着传单,可一个人说漏了嘴,旁边的两个人就听见了。
今天捂住一个人的耳朵,明天他蹲在坑里还是能听见别人的喊话。
对面有人在喊,自由了!
白天不开枪的时候能听到,到了夜里更清楚!
只要消息传开了,农奴出身的兵就不踏实了。
而且他们这边,说什麽呢?
传统土地保护法令。
这名字听着就一股假货味。
伊格纳季耶夫很清楚这东西是什麽玩意儿,他自己参与起草的,他能不清楚吗?
长期雇佣契约、土地管理费、劳动纪律处罚,这些词换过来换过去,说白了还是把农奴拴在地主的地上,只不过换了个名头。
以前叫农奴,现在不叫农奴了,该交的租子还是交,该挨的鞭子还是挨。
老爷还是老爷,牲口还是牲口,就换了个漂亮的名头!
这法令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如果这边有人问废除了农奴制,那现在能走吗?
能把这块地分给他种吗?
答案不能……
不能的话,那说什麽呢!
但这已经是他能用政治手段拿到的最大让步了。
大公那边、德拉戈米罗夫男爵那边、还有一堆老贵族,他们的土地和农奴是几百年攒下来的基业,让他们真废除农奴制,他们宁可拚命。
而且他们现在确实已经把命拿出来了,要是敢动他们最後一点东西,明天早上第一个被捅死的就是自己人。
基辅城里那帮人,坐在酒桌上喊着自由独立,满脑子想的都是怎麽继续当地主。
他们跟着起事是因为圣彼堡要抢他们的地,解放他们的农奴,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想解放什麽人。
现在让他们自己解放自己手底下的农奴?
做梦去吧!
然後对面呢?
对面什麽事情都不用做,谁都好,就往那儿一站,甚至光在那边站着,不用打,就在那儿立着,每天晚上就会有人摸黑过去……
他们要是真的进攻,那反而好办了。
防线对防线,刺刀对刺刀,大炮对大炮,谁怕谁!
伊格纳季耶夫不知道该怎麽办。
他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消息能堵的他都堵了,报纸能禁的都禁了。
但是没用……
这些东西像水流进来,你堵住一个孔,它又从另一个孔冒出来了。
然後他能做的就只有加强思想管控,让信过的军官多跟士兵讲话。
告诉他们对面是骗子,废奴令只是保皇派的诱饵,只要打赢了这场仗,就能有真的自由!
但他心里清楚,这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自己都不信的话,能说服谁?
「还有什麽别的事吗?」
伊格纳季耶夫转移了话题,但语气比刚才更疲惫了。
参谋翻了翻文件,说有。
「北边山区那边,第十六步兵军的军需官又派了人出来,这回态度比以前积极多。他们大概也听到了会战的消息,知道再拖下去不是办法。」
「条件呢?」
「他们说只要保证部队不被解散,军官保留原职,可以考虑全体投诚。」
伊格纳季耶夫想了片刻。
「告诉他们……条件同意,让他们带着完整的建制过来。部队不拆解,军官不降职,过来之後立刻归入基辅守备部队序列。」
参谋记下。
「还有,之前提到的後勤整备,已经开始了。各部队正在补充弹药,修复会战中损毁的几门炮。赫尔松那边守军说,阿尔乔姆的主力步兵已经在卡霍夫卡附近渡河,应该是与莫罗佐夫部汇合。萨哈罗夫的第十一步兵军方面,依旧没有主动进犯的动向。」
听到这些,伊格纳季耶夫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时间总归是争取到了!
这大概是他现在手中唯一还握着的牌。
他可以继续整合力量,补充弹药,修复工事,准备再打一场……
但其实他没什麽底气。
他心里还有个窟窿堵不上。
北方那些大贵族。
本来起事的时候,他觉北边一定会响应。
莫斯科的总督和圣彼堡附近的那些大公爵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陛下把贵族的地一块块收走。
他们手底下有私兵,地方上有军需官当内应……
只要他们一起举旗,大家一起分担压力,圣彼堡不可能同时应付这麽多方向的叛乱!
可是现在呢?
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之前派去的密使,到现在只有两个人回来了。
带去北方的那些信,一封回信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觉背後有点凉。
自己可能已经被忘了……
「萨哈罗夫那边还是没有明确的信号。不过他既然不主动打过来,我们就先不动他那头,把我们的兵力集中起来,补充整顿。至少这段时间我们还能守住。」
闻言,伊格纳季耶夫收回思绪,点了点头:「知道了。」
参谋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伯爵,有件事……我不太好说……」
「说吧。」
「大公那边对您的意见很大,您应该知道。他最近私下里见了不少人,据说在想办法绕过您直接对军需部门下命令。军需官不敢听,就来问我们。」
伊格纳季耶夫没说话。
参谋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
「不用。」
伊格纳季耶夫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但这件事不要往下提。」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确实对他伊格纳季耶夫很不满。
那位大公一直觉自己才是切尔诺维亚的当然领袖,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里的每一道命令都是伊格纳季耶夫签发的。
他不甘心,觉自己被架空了,想夺回权力。
在酒桌上,私下会面中,他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他很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了。
参谋往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讲:「伯爵,这人要是留着,将来必成後患。现在战事吃紧,他不通军务却总爱在背後搬弄拳脚,今天我们还能用手中军队把他压住,万一将来战局有变……」
可不等他说完,伊格纳季耶夫就打断了他:
「你现在把大公弄掉,我们後院会立刻起火,不用等阿尔乔姆和莫罗佐夫来打我们,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而且没到那个地步……他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他干不了别的。把他放在那里,酒照喝,人照骂,过几天火气消了还是那副样子!杀了他才叫真正的麻烦!」
参谋沉默了一阵。
「……明白了,伯爵。」
伊格纳季耶夫挥了下手,让他走了。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伊格纳季耶夫一个人了。
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上几声模糊的人语。
伊格纳季耶夫低下头,用手撑住额头,肩膀慢慢松下来,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绷不住了。
他想起会战前一天,站在地图前指着叶卡捷琳诺斯拉夫的方向,对着几个军长说,在阿尔乔姆赶到之前先把莫罗佐夫打掉。
他把每一步都算过了。
正面怎麽压,穿插怎麽绕,重炮打哪个点,魔装铠什麽时候放,赫尔松的沼泽能拖多久,算好了正面推过去,侧翼绕过去,在阿尔乔姆赶到之前把莫罗佐夫打残……
他觉只要扛住第一轮,赫尔松不出事,後方整合好,继续争取时间,再跟北方那些大贵族联络上,这盘棋就能往下走。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打出来了。
可他算不到逃兵。
算不到自己这边的兵会趁黑往对面跑。
八百多个人……
这是有记录的,没记录的呢?
那些人蹲在坑里,听到对面喊话,心里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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