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是切尔诺维亚当下的乱局和情报所说的叛军已占领基辅。
按理说,大罗斯内部已经是大火燎原了。
可紮沃龙科夫在谈判桌上的表现,就好像大罗斯什麽事都没有一样。
不表露对这件事的任何看法,也没有任何焦虑或投机取巧的迹象。
这说明圣彼堡不仅严密封锁了内部,还挑选了足够高明的外交人才,用强硬的姿态告诉所有外部势力,大罗斯不会因为内部出了点事就跪地求饶。
李维不不承认,冬宫这次的策略很高明。
「下午的会议什麽时候开始?」
克劳塞维茨问道。
「两点整。」
李维看了眼怀表。
「先回去吃个饭,下午继续。」
「好吧…看来这场谈判,一周内不会结束。」
克劳塞维茨叹了口气。
中午十二点半。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回到公馆。
马车停在门口,两个人刚从车上下来,正准备进公馆用餐,一名随行的宪兵上尉快步走了过来。
「大公阁下,大臣阁下。有一件事需要通报您二位。」
宪兵上尉的表情很严肃。
「什麽事?」
克劳塞维茨停下脚步。
「上午十点左右,瑟姆联邦的安全部门在公馆外围逮捕了一名可疑男子。
「此人当时携带一支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疑似意图实施暗杀行动!」
李维皱起眉头。
「暗杀?」
「是的!根据瑟姆联邦警察局的初步笔录,这名男子是波莱希亚当地的民族主义分子,对奥斯特帝国介入波莱希亚地区事务非常不满!他自称『要用鲜血唤醒波莱希亚人民』!」
李维沉默了片刻。
「人呢?现在在哪儿?」
「正在接受进一步的审讯。」
宪兵上尉回答。
「联邦警察局的局长说,他们会在完成审讯後把详细报告呈送给您。」
刺客已经被控制,安全威胁暂时解除。
李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麽。
他和克劳塞维茨走进公馆,脱下外套,洗了手,在餐厅的桌子旁坐下。
侍从端上简单的午餐时,宪兵上尉又进来了,表情有些复杂。
「新的报告?」
克劳塞维茨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问道。
「是,联邦警察局对刺客的初步审讯有一份简报。」
宪兵上尉把文件递过来。
李维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个人……对了,他叫什麽名字?」
「登记名是卡齐米日·塔拉谢维,今年十九岁。父母是波莱希亚本地的小商人……两年前因为宣传所谓的波莱希亚独立思想被学校开除,之後一直处於流荡状态。」
克劳塞维茨放下酒杯。
「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被人当枪使了?背後是谁?」
「他不肯说。」
宪兵上尉摇了摇头。
「联邦警察局对他进行了突击审讯,但他只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和行动意图,坚决不肯供出同夥或者背後指使。他反覆强调自己是自发行动,跟任何人无关。」
「自发行动?」
克劳塞维茨不由地冷笑。
「十九岁,左轮手枪,自发行动?这话三岁的孩子都不信!」
「刚才联邦警察局传回的消息,说审讯结束後,塔拉谢维利用看守疏忽的空隙,从审讯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宪兵上尉接过话继续说下去。
李维擡起头。
「死了?」
「重伤……审讯室在三楼,他没有当场死亡。联邦警察局的医生进行了抢救,但伤情很重,没撑多久。」
宪兵上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联邦警察局的副局长亲自去探望他时,意识还清醒。在生命的最後几分钟里,他说了一句话。」
「什麽话?」
「他说……」
宪兵上尉表情复杂。
「『波莱希亚人一定会站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就停止了。」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维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窗外波茨灰蒙蒙的天空。
「波莱希亚人一定会站起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克劳塞维茨没有说话。
十九岁。
为了一个用左轮手枪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的行动,付出了生命。
而且在生命的最後时刻,他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这倒是个麻烦的种子。」
李维收回目光,看向克劳塞维茨。
「今天那个年轻人死了,但他说的话不会死,这句话迟早会传出去……到时候,波莱希亚地区的民族主义者会拿他当殉道者。」
克劳塞维茨点点头。
「联邦警察局那边已经封锁了消息,但这种事情,封锁是封锁不住的。迟早会有人把他的话传出去。」
「所以我们的行动更谨慎。大罗斯那边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挑拨波莱希亚人和我们之间关系的机会。」
李维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十九岁的刺客。
他说波莱希亚人一定会站起来。
可是,如果在波莱希亚这块棋盘上,东西两边都有列强左右互搏的话,波莱希亚人永远站不起来。
只要他们还需要奥斯特的武器来对抗大罗斯的威胁,同时还需要大罗斯的粮食来度过冬天,以及外部的承认来维持自己那个畸形的主权……
他们就永远站不起来。
这个道理,那个十八岁刺客不明白,或者说,他明白,只是不肯接受。
所以他用自己的死来表达抗议。
这种情绪,迟早会变成燎原之火。
克劳塞维茨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下午的会议还要继续吗?」
「继续,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刺客就停下来,这样反而会让大罗斯人觉我们露怯了。」
至于波莱希亚人的愤怒……
那事以後再想办法。
「下午继续和那位紮沃龙科夫先生斗智斗勇!」
……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
指挥部里,莫罗佐夫参谋长站在摊开的切尔诺维亚军用地图前。
地图上用蓝色铅笔标注了十几个位置。
第聂伯河上的三座铁路桥、四座大型粮仓、两座军备储备库、电报大楼、警察总局,还有被他们连夜炸毁的所有关键铁路节点。
每一个蓝圈,都是切尔诺维亚叛军喉咙里的钉子。
「报告,参谋长阁下!」
卡尔波夫中尉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遝统计文件。
「兵力统计出来了!」
莫罗佐夫接过文件,逐行扫视。
他带来的一万名阿瓦士老兵,在执行占领桥梁、粮仓和清缴庄园的任务中,阵亡一百四十七人,伤三百二十人。
伤亡不算大,但这只是刚开始。
「截至今天上午,各大队收编的农奴武装已经达到三千人以上!而且还在增加!第三大队在苏霍夫庄园方向沿途收了四百多个青壮年,第六大队在伊洛夫村方向那边直接拉起了半个村子……」
「武器装备呢?」
莫罗佐夫更关心这个。
「从各庄园查抄的私人卫队武器,加上尤佐夫卡军备库打开的库存,目前下发了大约四千条步枪。」
卡尔波夫翻了一页。
「剩下的两千人暂时拿着猎枪、草叉和砍刀。弹药还算充足,军备库里有一批还没运走的基数储备。」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把统计文件放在桌上。
三千农奴……
听起来挺多,但他心里清楚这批兵源的素质。
在阿瓦士的战壕里,他见过正规野战军士兵在重炮轰击下崩溃的样子。
而这些连队列都没练过的农奴,第一次听见炮响,大概率会直接扔掉手里的草叉往後跑。
但没办法。
现在他手里的每一杆枪都算数。
「粮食呢?」
「四座大型粮仓,库存小麦和面粉加起来,够我们整支部队吃半年以上。」
卡尔波夫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稍微轻松了些。
「那些大贵族果然是趴在粮仓上过日子的!光是尤佐夫卡二号粮仓,里面囤的小麦就堆到了天花板!」
莫罗佐夫的嘴角微微上扬。
切尔诺维亚是帝国粮仓,这话一点不假。
而现在,叛军的粮食补给线,被他们拦腰掐断了。
「村社那边的情况怎麽样?」
「非常好,参谋长阁下!」
卡尔波夫从文件底下抽出一份单独的简报。
「清缴行动到今天上午为止,按照名单造访了三十一处庄园。
「主动反抗的有十四处,被直接碾过去了。
「剩下十七处,要麽提前跑了,要麽当场投降!
「缴获的金卢布和珠宝正在陆续运回,按照您之前的命令,一部分直接分发给老兵,一部分留作军饷储备。
「下面的士兵们情绪很高。尤其是那些本地籍的老兵,带头冲进庄园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莫罗佐夫没有接话。
他想的还是此刻应该正在简单操练的农奴新兵。
昨天还是被皮鞭抽打的牲口,今天端起了步枪,学着一二一的口令来回走动。
动作笨拙让人着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专注着!
「给他们五天……」
莫罗佐夫低声自语。
「只要能学会开枪和卧倒,就能用在防线上!」
他重新看向地图。
「现在周边的叛军什麽情况?」
「请近卫军侦察分队的科洛廖夫上尉来做汇报!」
卡尔波夫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军官快步走了进来,啪地立正敬礼。
「参谋长阁下!」
「直接说。」
科洛廖夫上尉走到地图前,手指先从基辅方向开始。
「基辅已经完全落入叛军手中!
「我们的侦察骑兵摸到了基辅外围三十公里处,观察到叛军的第十八步兵军已经封锁了所有主要公路和铁路入口!
「基辅市中心的电报大楼换了旗帜,总督府方向有明显的炮击痕迹!」
他拿出一份速写草图,上面画着基辅外围的简易防线分布。
「叛军的第十四步兵军驻守城内,正在修筑街垒和炮位……东侧的铁路线被叛军第七步兵军控制,我们试图靠近炸桥点,但被他们的巡逻队拦住了!」
「叛军指挥官是谁?」
莫罗佐夫问道,他还没有到关於叛军核心指挥的完整情报。
「……基辅叛军的实际军事指挥是……伊格纳季耶夫伯爵!」
莫罗佐夫的眉头猛地皱紧。
「谁?!」
「伊格纳季耶夫,参谋长阁下!原切尔诺维亚总督区军事副专员,兼基辅卫戍司令!我们之前在圣彼堡的时候收到过他的调令存档,他是两年前从总参谋部外放下来的!」
莫罗佐夫沉默了两三秒。
妈的!
伊格纳季耶夫!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这个人是他的同届毕业生。
自己是以综合战术课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而伊格纳季耶夫,是同期情报分析与战略规划课的首席。
当年在总参谋部军官食堂里,两个人还没分配到不同军区的时候,经常坐同一张桌子吃饭。
伊格纳季耶夫出身是大地主家庭,是那种典型的贵族军官,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但一旦把地图铺开,这个人就像换了个人!
在历次军事推演中,伊格纳季耶夫最擅长的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兵力整合,然後用一连串看似保守,实则互相咬合的防线,把对手的进攻路径全部堵死。
「是这个混蛋啊……」
莫罗佐夫骂了一声。
他现在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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