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些零碎消息。」
「什麽消息?」
大公赶紧追问。
「通往那些地方的铁路桥,凌晨就被炸断了!」
伊格纳季耶夫说出这些时,一脸痛恨。
「几个关键地带的跨河大桥,也被人占了!驻守桥头的守备连,全都联系不上!」
「谁动的?!」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也惊了。
「有部队控制了交通枢纽!」
伊格纳季耶夫的回答很模糊。
下一秒,他抬头,看向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
「再之後,尤佐夫卡的大型粮仓,信号也断了。
「通信兵抢修了一段线路,从地方上摸回来的消息是……粮仓被不明武装占领,守军被全部缴械处决。」
嘶——!!!
长桌上有人失声低呼。
好几座大粮仓,还有军备库,这些都是切尔诺维亚的生命线。
现在电台静默了,传令兵也没有回来……
他们在基辅搞定了总督,却在南部被直接偷了家!
长桌上安静了片刻。
「你说的是真的?!」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死死盯着伊格纳季耶夫。
「是真的。」
伊格纳季耶夫的声音有些发乾。
「而且,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确定那支部队是谁的……」
这个判断,是他今天上午才逐渐出的。
起初他以为是奥斯特或者金平原的军队渗透了进来,再一分析,如果是这样,那边的边境线不应该没有动静。
不是奥斯特。
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圣彼堡,是什麽时候瞒掉了所有人的眼睛,悄悄往东南投送了一支足以控制战略节点的精锐。
圣彼堡的皇储。
那个连战争失败都能包装成神迹复活的乖张疯子,不是在召集人手搞所谓的改革吗?
他不是在天天逼着圣彼堡的贵族们签字画押、缴纳财产吗?
到底是什麽时候把军队调过来的?!
「所以……」
伊格纳季耶夫看着众人。
「我们并没有完全掌握切尔诺维亚,现在我们只是控制了它的脑袋。而它的四肢,尤其是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正在被别人切断。」
他说完了。
长桌上再也没人举杯。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坐在首位,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後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可他的动作打破不了任何现在要面对的问题,而众人也只看到他慢慢地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喝了下去。
斯维亚托波尔克正在脑子里检视伊格纳季耶夫说的这些话,也意识到现在情况没那麽乐观。
这个人的军事能力确实厉害……
可是,伊格纳季耶夫在其他事情上的态度,还是让他感到不舒服!
伊格纳季耶夫没有理会大公的表情。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诸位!」
他提高了音量。
「现在,不止是第九集团军和第十一集团军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那支不知名敌人的问题!我们面临的麻烦,比这些加起来还要大!」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军队还有兵源。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的那支部队,至少现在没有继续往北进攻的迹象。
「十六军暂时被困住,萨哈罗夫还在西边发呆,库罗帕特金至少守住了一半的东部防线!」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点了点头。
「整体来看,我们至少控制了局势……伯爵,你说的麻烦到底是什麽?」
「农奴,是切尔诺维亚的农奴!」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僵了一下。
「现在圣彼堡随时可以正式颁布废除农奴制的法令。
「而我们又是以反对这项法令的名义起事的,这意味着绝望的农奴可以把全部希望押在远在天边的皇帝陛下身上!
「一旦我们的战局反应不快,让保皇派把他们动员起来,那迎接我们的将不止是灰色牲口,还有那些期待翻身做主人的农奴!」
他握紧了拳头。
「农奴的数量,是贵族的无数倍!」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沉默了片刻,而後点点头。
不仅是南边和北边的问题,还有那群在田间地头扛着锄头的大多数!
「为了获取切尔诺维亚人民的支持……」
伊格纳季耶夫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些。
「圣彼堡废除农奴制,我们不能拒绝改变。」
「你什麽意思?」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皱起眉头。
他们在座的都是大贵族,手底下靠的就是农奴的血汗。
「我的意思很简单!」
伊格纳季耶夫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不能直接跟废除农奴制的政令对着干。」
「那我们起事是图什麽?!」
一个喝多了的贵族当场站了起来。
「我们不就是为了保住我们的庄园?!你现在要我们也向农奴妥协?!」
「不是妥协,是包装!」
伊格纳季耶夫被打断後,又马上接了下去。
「我们可以继续维持农奴制,但不能继续用这个词!我们不能留把柄给圣彼堡!」
「那新的叫什麽?」
大公问道。
「……传统土地保护法令。」
伊格纳季耶夫斟酌了好几秒,才选了这个词。
「让农奴给我们干活,但不能说是人身依附,要说是长期雇佣契约!不能叫租子,要叫土地管理费!不能叫皮鞭惩罚,要叫劳动纪律处罚!」
他一口气说完。
「只要我们名义上废除了农奴,圣彼堡就没法再用这个藉口煽动那些农奴!而我们实际上,什麽都不会变!」
长桌上的贵族们相互看了看。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率先点头。
「我觉,可行!」
「是啊,就是换个说法罢了!」
「那些泥腿子懂什麽,只要老爷们还管饭,他们才不管名义上是农奴还是雇工呢!」
不少人开始附和。
伊格纳季耶夫又看向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
现在需要他点头。
可大公没有马上表态。
他正用很难读懂的微笑望着伊格纳季耶夫。
「伊格纳季耶夫,你才喝一杯,怎麽就醉了?」
此言一出,伊格纳季耶夫眼角一抽,瞬间怔住。
他在讨论全境防务,分析战略节点,剖析农奴制度的致命隐患……
可这个人,说他喝醉了?!
那些话对方分明就是完全懂了,但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长桌上有人笑了两声,但很快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又憋了回去。
伊格纳季耶夫嘴角抽出,不由想起自己这短时间的努力。
冒着被绞死的风险串联军队,没日没夜地分析情报,为了抢那该死的一点时间,他甚至越过这个名义上的领袖直接指挥全军……
结果,他在这里喝酒!
在这里庆祝一天的傀儡权柄!
他甚至刚愎自用到在军事会议上,用「你喝醉了」来羞辱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重新获可笑的权威似的!
大公察觉到了伊格纳季耶夫浑身散发的低气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反击并不是时候。
不是所有人都是蠢蛋,众人的眼神也有点怪了,但他不会承认自己的短视。
而且现在也需要藉助伊格纳季耶夫的才能,才能让基辅这场盛宴继续下去。
於是他微微一笑。
「你的建议,我听了!但废除农奴制的具体安排,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
斯维亚托波尔克让的语气听起来无比真诚。
「现在军事上的事情,你可以先布置一下!」
伊格纳季耶夫看着大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人还愿意听他的……
只要自己的计划还有人执行,那就还有时间收拾这些沉醉在酒杯里的废物。
他站起身,没有再纠结刚才的事情。
「好!
「现在,我开始布置基辅全境防御第一阶段的任务。」
他的手指点在基辅市的正中心。
「第一,巩固基辅核心控制区。」
伊格纳季耶夫看向坐在长桌右侧的几名军官。
「列茨基中将。」
列茨基放下手里的餐叉,点了点头。
「你的第十四步兵军损失严重,暂时驻防基辅市区。总督府、警察总部、军火库,以及所有的电报局和电话交换站,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明白!」
「在基辅外围的五个交通要道设立检查站,没有我亲笔签名的通行证,任何部队都不能进入基辅市区!」
完了,伊格纳季耶夫转头看向德拉戈米罗夫男爵。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你的武装护卫负责基辅市内的治安巡逻。宵禁从晚上八点开始,到早上六点结束。任何人在宵禁期间出现在街头,不管是平民还是落单的士兵,一律先扣下。」
「交给我!」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重重点头。
「第二,稳固东部防线。」
伊格纳季耶夫的手指移向地图上被炸断的铁路桥。
「库罗帕特金中将的第七步兵军,继续控制东部铁路沿线。炸毁的铁轨先不用修。在铁路两侧每三公里设一个机枪火力点。如果发现北边有列车试图强行通过,直接开火击毁,不用请示。」
「但是,库罗帕特金只有一半的部队到位……」
一位与库罗帕特金熟悉的参谋提醒道。
「我知道。」
伊格纳季耶夫的抬起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让他先把已经到位的部队布置好。
「其余的几个团,让人绕过去,找到他们的团级指挥官,单独进行策反。
「告诉他们,只要加入我们,每个团补给加倍。
「如果成功拉过来,给团级军官本人额外发放两万金卢布。」
参谋记下。
「第三,北部山区布控。」
他的手指在基辅北部六十公里的山区地带画了一个大圈。
「第十六步兵军许多人拒绝倒向我们,但他们出不来。
「而我们也不能现在让他们从山里爬出来。
「从现在开始……」
他转身看向一名负责後勤的军官。
「封锁所有进山的道路,切断通往山区军营的一切粮食、药品和弹药补给。如果他们派代表谈判,我们不接受任何条件。就一个字……拖!拖到他们饿连步枪都拿不动为止!」
「是。」
「第四,西部预警。」
伊格纳季耶夫的指尖在西部边境的广阔平原上划出一条虚线。
「萨哈罗夫中将的第十一步兵军是我们最大的隐患。
「他们是正规军,有两万人。
「一旦掉头,基辅直接面临灭顶之灾。
「除了西部正面的边防军,把剩下的侦查骑兵全部撒出去!」
他看向负责侦查部队的军官。
「往西,往任何一个能用望远镜看到远处烟尘的方向撒。而骑兵的任务不是交战。一旦发现萨哈罗夫的部队有掉头的迹象,立刻回报!不需要确认番号,只要看到大军移动就报!」
「明白!」
「第五,东南部警戒。」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地图东南边那片失去联络的广袤区域上。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和尤佐夫卡地区,我们现在没有确切的情报。电报断了,传令兵也没回来……那支占领粮仓的武装,目的、兵力、指挥官全部不明……
「所以……」
他抬头,一字一句地说。
「从基辅守军中,抽调一个团的兵力,立即向南部署,沿第聂伯河设立一道外围警戒线。先别过河,把靠近基辅一方的河段控制起来。一旦那支不明武装试图北上,至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调集重炮。」
随後,他环视众人。
「还有什麽问题?」
众人没有出声。
计划虽然保守,但在目前的局势下,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好!」
伊格纳季耶夫直起腰。
「『传统土地保护法令』的草案,请诸位还是重视一下,越快越好!至於你们担心的一些……事务,之後再说!」
他让人收起地图,转身,走出了大门。
身後,宴会厅的门缓缓阖上。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看着伊格纳季耶夫离开的方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严。
「事成之後,此人绝不可留!」
他心中暗动杀机。
而走出副邸大门的伊格纳季耶夫,快步走下台阶。
吹拂过他的脸,然後,他回头骂了一句:
「一群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