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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老爷们到底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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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朵里。

    扎伊采夫撇了撇嘴一把掀开军大衣,脸上充斥着不耐烦的神色。

    他很讨厌这种声音。

    在这里,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浪费体力。

    扎伊采夫想了想,还是翻了个白眼,懒去骂那个新兵,就翻了个身,背对着新兵的方向,强迫自己继续睡觉。

    明天还要开枪杀人,他要保持充足睡眠。

    尤利安躺在扎伊采夫的旁边,也听到了那个新兵的哭声。

    尤利安睁开眼睛,睡不着。

    哭声太年轻了,这让他想起了在老家的一些事情。

    尤利安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扎伊采夫,知道扎伊采夫没有睡着。

    然後,尤利安把目光看向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新兵。

    新兵的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尤利安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在新兵的面前蹲了下来。

    新兵察觉到有人靠近,吓缩了一下脖子,以为是督战队的军官来打他了。

    「呜呜呜……」

    他抬起头,满眼恐惧。

    「别哭了……」

    尤利安声音平静地开口说道。

    「我……我控制不住……」

    新兵看着尤利安,发现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不是军官,於是抽噎着回答。

    尤利安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新兵。

    「喝点水。」

    新兵接过了水壶,大口地喝了两口。

    「咳咳咳!!呃咳咳!」

    因为喝太急,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尤利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谢谢你……」

    新兵把水壶还给了尤利安。

    「交通壕里很惨吧?」

    新兵听到这句话,身体再次发抖。

    「太惨了……到处都是死人……合众国人的枪一响,前面的人就倒下一片……我踩着他们的肠子退下来的……」

    新兵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以为我死定了!」

    「但你还活着。」

    「可我明天还要上去!我肯定会死的!」

    新兵绝望地摇头。

    「你叫什麽名字?」

    「克里琴科。」

    「你多大了?」

    「十八岁。」

    尤利安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十八岁。

    真的跟他的弟弟差不多大。

    「你老家是哪里的?」

    「切尔诺维亚。」克

    尤利安知道那个地方。

    有很多沼泽,也有大片大片肥沃的黑土地。

    「农奴?」

    「是的,我是农奴。」

    这并没什麽好丢脸的,军队里到处都是农奴出身。

    「你家里还有什麽人?」

    听到这个问题,克里琴科的哭声变大了。

    「我家里……只剩下我母亲,还有一个妹妹了……」

    克里琴科用手背擦着眼泪。

    「我父亲前几年生病死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尤利安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在家里种地,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活下去……」

    克里琴科吸着鼻子。

    「但是徵兵的人来了……他们把我抓走了……我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一脚把我母亲踢开了!」

    尤利安看着克里琴科。

    这是大罗斯帝国最常见的事情。

    「我走了,家里的农活怎麽办?!」

    克里琴科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所有的农活肯定全部落在她们两个头上了。」

    「那可是一大片麦田啊!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妹妹才十二岁!她们怎麽干完?」

    克里琴科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尤利安明白农奴的规矩。

    农奴必须给老爷种地,必须完成固定的工作量。

    「你们村社管事的人怎麽样?」

    尤利安问到了核心问题。

    克里琴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是个恶魔!」

    克里琴科咬着牙说道。

    「他是个很残暴的家伙!

    「每天拿着皮鞭在田里巡视!谁要是干活慢了,他就会直接用皮鞭抽!

    「去年冬天,村里有个老人没有交够粮食,被他扒光了衣服绑在树上冻死了!」

    克里琴科的身体抖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克里琴科哭着说道。

    「如果我的母亲和妹妹干不完那些农活,那个畜生一定会打死她们的!!

    「她们没有男人保护,那个恶魔肯定什麽事情都做出来!!」

    克里琴科越说越绝望。

    「我不知道要是我死在了这里,家里该怎麽办?

    「她们会被饿死,或者被打死……」

    克里琴科痛苦地望向尤利安。

    「我必须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去种地……我要回去保护她们!」

    闻言,尤利安心里一阵发紧。

    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切尔诺维亚农奴。

    对方跟他弟弟差不多的年纪,却要承担这麽沉重的东西。

    尤利安满心无奈。

    他知道,克里琴科回不去了。

    阿瓦士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进了这里的人,能活下来的很少。

    逃跑?

    督战队的机枪会直接把他打成筛子。

    尤利安现在不知道该怎麽安慰他。

    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是骗人的。

    告诉他接受现实?

    那太残忍了。

    「她们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尤利安只能这麽说。

    「人有时候比你想像的要坚强!」

    可是克里琴科不停摇着头。

    「你不懂……那个家伙不是人!他会抢走我们过冬的粮食!」

    说到这里,克里琴科又换上无比懊恼中带着痛苦的表情,双手抱头。

    「冬天的时候,我就应该带着她们一起逃向金平原的!是我害了她们……明明有人叫我们一起走的……是我害怕了……呜呜呜!」

    克里琴科想起了那个飘雪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有人对他说,去金平原可以活下去。

    只要他们逃到金平原,虽然大概率还是种田,但可以不是农奴了!

    这麽多年,一直都有人这麽做。

    很多人再次相信,他们不是死了,而是在金平原好好活着。

    「要是我带着她们去金平原就好了……」

    金平原?

    尤利安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他并不知道那里对於切尔诺维亚人来讲,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

    突然,克里琴科一把抓住了尤利安的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让尤利安都感觉到有些疼了。

    「老兵,你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麽?!」

    克里琴科大声地质问道。

    「这里到处都是沙子!这里没有水,没有黑土地!

    「我们为什麽要跑到这麽远的地方来杀人……或者被杀?!」

    克里琴科无法理解,他只是一个种地的农奴。

    「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

    「皇帝陛下为什麽要下这种命令?」

    克里琴科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国内的那些老爷们,一定要我们死在这里吗?」

    克里琴科大口地喘着气。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掉!屍体堆在战壕外面发臭!老爷们难道看不见吗?!」

    尤利安怔怔地看着克里琴科。

    老爷们当然看不见……

    老爷们在圣彼堡的宫殿里……

    「老爷们到底在干什麽?!」

    克里琴科继续追问。

    「我们在喝泥水,他们在喝什麽?!

    「我们在被合众国人炸成肉块的时候,他们在干什麽?!」

    尤利安沉默了。

    他只能在心里回答克里琴科的问题。

    老爷们在参加舞会,在吃着烤肉。

    老爷们在谈判桌上划分着领土和金钱。

    但是尤利安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出来,这个新兵就彻底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老爷们在决定帝国的未来……」

    尤利安给了一个跟狗屁一样的回答。

    「帝国的未来跟我们有什麽关系?!」

    克里琴科哭着说。

    「我只想要我的麦田!

    「我只想要我母亲的病好起来!」

    尤利安伸出手,拍了拍克里琴科的後背。

    可他们是灰色牲口,不需要知道往倒在哪里,只需要燃烧自己就可以了……

    「别想那麽多了。」

    尤利安轻声说道。

    「你想越多,就越痛苦……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过明天……」

    「我能活过明天吗?」

    「能。」

    尤利安坚定地点头。

    「在战壕里,听到炮声要立刻趴下,不要探头去看!」

    尤利安开始传授着生存经验。

    「合众国人的霰弹枪射程很近,只要你不冲在最前面,你就死不了。」

    克里琴科听着这些话,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

    「我真的能回去见我母亲和妹妹吗?」

    「只要你活到战争结束……」

    虽然尤利安不知道战争什麽时候结束。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克里琴科咬着牙说道。

    「我不能让那人打死我妹妹!」

    「对,你要活下去!」

    尤利安继续鼓励他。

    「现在,你需要睡觉。」

    尤利安指了指旁边的沙袋。

    「闭上眼睛,明天才有力气。」

    克里琴科点了点头,然後靠在沙袋上。

    身体的疲惫感在这个时候涌了上来。

    在尤利安的安慰下,他不再那麽害怕了。

    没过多久。

    新兵慢慢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均匀。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尤利安看着他睡熟,松了一口气,然後站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

    可就这时,扎伊采夫凑了过来。

    扎伊采夫刚才一直没睡着。

    他听到了尤利安和新兵的全部对话。

    扎伊采夫此刻正站在尤利安旁边,看着睡着的新兵。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的表情。

    「你不应该对一个死人说这麽多。」

    扎伊采夫对着尤利安讲道,语气很冷漠。

    尤利安转过头,看着扎伊采夫。

    「他还没死!」

    「明天去争夺交通壕的时候,他就会死!」

    扎伊采夫断言。

    「像他这种心里装满软弱和牵挂的人,在战场上死最快……」

    扎伊采夫从口袋里摸出压扁的香菸,划了根火柴。

    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你给他希望,就是在害他……当他明天看到合众国人的霰弹枪时,他会更加绝望……」

    扎伊采夫吐出一口烟圈。

    尤利安听着扎伊采夫的话,知道扎伊采夫说的是战场上的实话。

    在阿瓦士,心软是活不长的……

    但是尤利安不置可否,没有反驳扎伊采夫,也没有赞同。

    他就是不想看着一个跟自己弟弟一样大的男孩在绝望中哭泣。

    就算明天会死,至少今晚他睡着了。

    尤利安走到弹药箱旁边,坐了下来。

    扎伊采夫也跟着走了过来,也不在意尤利安的沉默。

    他靠在土墙上,抽着烟。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黑暗的战壕里只有伤兵偶尔的呻吟声。

    扎伊采夫突然问了句:「知道为什麽我乐意跟你处吗?」

    尤利安抬起头。

    他看着扎伊采夫黑暗中的轮廓。

    「……为什麽?」

    扎伊采夫深吸了一口烟,把菸头扔下,用脚踩灭。

    「因为你不会跟别人一样哭哭唧唧!」

    扎伊采夫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也是农奴出身……

    「你家里肯定也有一大堆破事,也知道老爷们在拿我们当炮灰!

    「但是你从来不抱怨……

    「发给你枪,你就开枪……发给你乾粮,你就吃……

    「你很清楚怎麽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

    说着,扎伊采夫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

    「在这个鬼地方,只有我们这种人才能活长一点,那些哭哭唧唧的,都在乱葬坑里了!」

    尤利安听着扎伊采夫的话,没有笑,只觉很难受。

    他不是不会哭,不是不痛苦。

    而是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

    「睡觉吧……」

    尤利安咬了咬嘴唇。

    「嗯。」

    扎伊采夫点头。

    两人各自躺下。

    战壕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个叫克里琴科的新兵还在熟睡。

    几个小时後。

    天亮了。

    两边的准时开始。

    大地剧烈地震动。

    尤利安和扎伊采夫立刻醒了过来。

    他们熟练地抓起枪,检查弹药。

    克里琴科也被炮声惊醒了,惊恐地看着四周。

    嘟嘟嘟——!!!!

    督战队的哨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全体准备!」

    军官在大声吼叫。

    尤利安看了克里琴科一眼。

    克里琴科拿着枪的手在发抖。

    「记住我说的话!」

    尤利安对他喊了一声。

    克里琴科用力地点了点头。

    「乌拉——!!!」

    震天的吼声响起。

    尤利安的视线扫过去争夺交通壕的人群。

    他看到了克里琴科。

    那个十八岁的男孩,正跟着一只小队朝着前边步履蹒跚地挤着,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交通壕的拐角。

    轰——!!!!

    後来,不知是哪方的炸药包在克里琴科消失的方向被拉响了。

    泥土和肉沫飞上了天。

    硝烟散去。

    「我说了吧,他就是个死人……」

    扎伊采夫在旁边开了一枪。

    尤利安没有说话。

    他扣动了扳机。

    後坐力撞击着他的肩膀。

    切尔诺维亚的麦田,克里琴科可能永远也看不到了。

    村社里的恶霸,还会继续挥舞皮鞭。

    尤利安在心里叹了口气,退出弹壳,推入新的一发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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