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清晰。
「他们在戒备我们吗?」
卡伯特上将问道。
「目前没有看到敌意动作。他们的主炮炮管都在水平归零位置。」
火控军官汇报导。
卡伯特上将点了点头。
「保持我们的航速,不要改变航向!」
他下达了命令。
「主炮不要扬起,让炮手在待命区休息。不要做出任何容易引起误会的动作。」
「遵命,将军。」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继续向前航行。
两支庞大的舰队在广阔的镜海上越来越近。
十公里。
八公里。
五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双方的船员可以看到对面甲板上走动的人影。
但是,海面上的气氛出地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有些诡异。
法兰克舰队没有打出任何警告的旗语。
他们就像是没有看到这支庞大的合众国舰队一样,继续按照自己的航线平稳地航行。
合众国这边也保持着同样的默契。
卡伯特上将站在窗前,看着法兰克的「查理曼号」从自己的左舷缓缓驶过。
他甚至能看到法兰克军官在甲板上抽菸的样子。
「这些法兰克人很识趣。」
卡伯特上将重新点燃了雪茄。
「他们也知道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哈里斯少校笑着说。
「当然!」
卡伯特上将吐出烟圈。
「法兰克人也是来演戏的!他们才不愿意为了奥斯特帝国去和我们拚命!」
卡伯特上将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这就是列强之间的默契。
大家都是来抢肉的,在肉没有切好之前,谁也不会主动动刀子。
两支舰队在海上交错而过。
没有任何火药味。
相安无事。
合众国舰队继续向东,朝着镜海东部的核心海域挺进。
几个小时後。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海风变有些大,吹战舰的旗帜猎猎作响。
「将军,我们即将抵达目标海域。」
导航军官大声报告。
卡伯特上将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外套。
「让小夥子们都精神点。」
卡伯特上将命令道。
「我们要让坎宁安和那些奥斯特人看看,合众国的舰队是多麽的威武!」
他期待着一场壮观的海上阅兵。
他期待着看到阿尔比恩舰队和奥斯特舰队在海面上互相瞪眼,然後合众国舰队犹如救世主一般闪亮登场。
舰队转过了一片海角。
前方广阔的镜海东部海域,彻底展现在合众国舰队的面前。
卡伯特上将满怀期待地举起望远镜。
他看向远方的海平线。
然後。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雪茄的菸灰掉在了乾净的白色军服上,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这……这是怎麽回事?!」
卡伯特上将的声音变有些乾涩。
舰桥里的其他军官也都拿起了望远镜。
紧接着,整个舰桥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视线所及之处。
海面上根本不是什麽轻松的武装游行。
在他们的正前方。
阿尔比恩的皇家海军镜海舰队,排成了一道长长的、极其严密的战列线。
标准的迎击阵型!
而在阿尔比恩舰队的对面。
奥斯特帝国的大洋舰队,同样摆出了凶悍的攻击阵型。
最让卡伯特上将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双方军舰的状态。
通过高倍望远镜,他看清清楚楚。
奥斯特帝国那艘巨大的旗舰「弗里德里希号」,所有的305毫米主炮炮管,已经全部高高扬起。
炮塔已经完成了转向。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地锁定了阿尔比恩的旗舰「庄严号」。
不仅是旗舰。
奥斯特舰队的所有战列舰、巡洋舰,全部把炮口对准了对面的目标。
而阿尔比恩这边,同样没有丝毫退让。
「庄严号」的主炮同样扬起,光学测距仪的镜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反光……
他们正在进行最後的射击诸元测算!
而双方的距离不到十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那种口径的穿甲弹可以轻易地撕裂对方的装甲。
不是演习!
不是炫耀肌肉!
真正的战争姿态!
双方看着,感觉已经属於要开始拚刺刀了。
「他们……他们的大炮都已经瞄准了。」
哈里斯少校的声音带着讶异,完全没想到真能看到这个画面。
「火炮保险绝对已经解除了。」
火控军官的脸色严肃。
「只要有一个炮手手抖一下,那麽……」
整个世界就会在瞬间被炸上天。
卡伯特上将放下望远镜,表情变无比严肃。
他以为大家都是来摆架势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奥斯特人和阿尔比恩人居然玩真的!
两边属於都已经把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哪怕是一只海鸟撞在炮管上,都可能引发一场全面海战。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卡伯特上将抽了抽嘴角,语气有些无奈了。
他突然觉,自己这支涂着白色油漆的新舰队,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上,明摆着是跑错了片场。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哈里斯少校紧张地问道。
「还要继续靠过去吗?」
卡伯特上将咬了咬嘴唇。
靠过去?
现在要是靠过去,万一阿尔比恩人开火了,奥斯特人绝对会无差别还击。
合众国的军舰就会立刻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大海战。
可是,如果不靠过去,合众国海军的脸面往哪里搁?
摩根总统的命令怎麽执行?
卡伯特上将陷入了极度的纠结。
「减速!」
卡伯特上将最终做出了决定。
「命令全舰队减速!把锅炉压力降下来!我们在外围游弋,暂时不要进入他们的火炮射程内!」
「是,将军!」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开始减速。
他们就像是一个在酒吧门口看到里面有人在拔枪对峙的路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非常尴尬。
「将军,只要他们不打起来,我们就还有斡旋的余地。」
哈里斯少校安慰道。
「唉……」
卡伯特上将则是叹了口气。
「希望坎宁安那个老疯子和奥斯特的疯子都能保持理智。」
就在卡伯特上将祈祷的时候。
舰桥外的信号甲板上,突然传来了了望兵的紧急惊呼声。
声音极度刺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报告旗舰!报告旗舰!」
「後卫驱逐舰『海鸥号』打出十万火急的红色旗语!」
信号兵大声喊道。
卡伯特上将皱起眉头。
「後卫舰发生什麽事了?大惊小怪的。」
「将军!是法兰克舰队!」
信号兵的声音在发抖,一边解读旗语一边汇报。
「法兰克舰队怎麽了?他们不是刚刚和我们相安无事地交错过去了吗?」
卡伯特上将不耐烦地问道。
「他们……他们掉头了!」
「什麽?!」
卡伯特上将猛地转过身。
「具体情况!快说!」
哈里斯少校冲出舰桥大喊。
「法兰克舰队原本跟在奥斯特舰队的後方,但是就在刚才,他们突然进行了大规模的战术转向行动!!!」
信号兵快速地汇报导。
「他们改变了航向,想要直接切入了我们的後方航线!!」
卡伯特上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切入後方航线?
这意味着,法兰克舰队会堵住合众国大白舰队的退路!
「他们想干什麽?」
卡伯特上将快步走到舰桥的後方观察窗。
他举起望远镜,向後方看去。
十五公里外。
刚才还像绅士一样和他们平稳交错而过的法兰克「查理曼号」旗舰。
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法兰克舰队没有继续向东去支援奥斯特舰队。
他们排成了横队的攻击阵型。
像一堵钢铁城墙一样,横亘在合众国舰队撤退的海面上。
最让卡伯特上将感到恐惧的是。
视线里,「查理曼号」的炮塔正在缓缓转动。
那些巨大的舰炮炮管,正在一点点地扬起。
刚才还处於水平归零位置的炮口,现在正在精准地调整角度。
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瞄准的方向。
正是合众国大白舰队!
「他们瞄准我们了!」
火炮长惊恐地大喊起来。
「法兰克人的主炮已经扬起!他们的光学测距仪正在锁定我们的旗舰!!!」
舰桥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傻眼了!
刚才相安无事的擦肩而过,根本不是什麽列强之间的默契。
那是法兰克人的战术欺骗!
法兰克人早就计划好了!
他们看着合众国的舰队大摇大摆地开进镜海东部,看着合众国舰队毫无防备地进入包围圈。
然後,他们果断地关上了门。
「该死的法兰克人!他们是在玩火!」
咚!!!
卡伯特上将一拳重重地砸在控制台上,眼睛因为愤怒和极度的紧张而变通红。
他以为自己是来展现存在感的,结果却一头紮进了旧大陆列强们在海上的角斗场。
现在任何一次失误,他们都将万劫不复!
「将军,我们要扬起主炮反击吗?!」
火控军官大声吼道,整个舰桥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还击?不,先跟他们对峙!」
卡伯特上将猛地转过身,常年积攒的军人血性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慌。
「合众国的军舰绝不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停在海上!传令全舰队!!战斗警报!」
凄厉的战斗警报声瞬间在「先驱者号」上空拉响。
「右舵十五度!全舰队横向展开,抢占T字头阵位!」
卡伯特上将咬牙切齿地下达命令。
「所有战列舰、巡洋舰,主炮全部扬起!穿甲弹装填!把光学测距仪给我死死钉在『查理曼号』的舰桥上!」
「是!将军!」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迅速做出反应。
原本整齐的纵队开始紧急转向,巨大的钢铁炮塔在驱动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十五公里的海面上。
合众国的主炮炮管也一点点擡起,黑洞洞的炮口与後方法兰克舰队的巨炮遥相呼应,形成了极其恐怖的死亡交叉。
法兰克舰队的旗语再次传来:「合众国的朋友们,不要做出误判,我们只是在维持海域的绝对和平。任何火炮的击发,都将视为向法兰克王国的全面宣战。」
卡伯特上将死死握着望远镜,手心全都是冷汗。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前方,是随时会开火的奥斯特和阿尔比恩舰队。
後方,是已经和自己主炮互指、针锋相对的法兰克舰队。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没有退缩,但也被迫陷入了这场令人窒息的连环僵局之中。
在这片拥挤的镜海海域上,四个国家的巨舰大炮首尾相连,互相锁定。
只要任何一艘军舰、任何一个炮手因为紧张而开火……
那数以万计的钢铁和烈性炸药就会在瞬间撕碎这片海域,将所有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海上大战!
……
十五公里外。
法兰克王国镜海舰队旗舰,「查理曼号」。
舰桥上的气氛同样极度紧张。
舰队指挥官杜邦上将手里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的合众国大白舰队。
「将军,合众国人没有退缩!」
副官站在旁边,快速汇报导。
「他们正在进行战术转向,试图抢占我们的T字头阵位。他们的主炮已经全部扬起,光学测距仪锁定了我们。」
杜邦上将放下望远镜,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新大陆的暴发户,看来并不全是一群软骨头……」
杜邦上将其实是挺意外的。
他原本以为,只要法兰克舰队摆出攻击阵型,这支毫无实战经验的合众国舰队就会吓立刻掉头逃跑。
没想到对方居然敢拉响战斗警报,直接把炮口对准了法兰克的主力舰。
这让局势变有些棘手了。
其实,法兰克舰队也根本不想打仗。
杜邦上将接到的国内密令非常明确,配合奥斯特帝国在镜海进行武力威慑,换取奥斯特承诺的利益。
这就是一场政治交易。
法兰克海军绝对不想去给奥斯特帝国当炮灰。
所以,他们之前才会减速,能跟合众国的舰队碰上。
但现在看到奥斯特海军已经跟阿尔比恩对峙上了之後,杜邦上将就改了想法。
如果奥斯特真的能打头阵,他们就马上对阿尔比恩皇军海军镜海舰队进行包抄。
不管是谁打阿尔比恩海军,他们镜海舰队一定帮帮场子!
虽然前提是确实是需要奥斯特人先去和阿尔比恩人去硬碰硬……
毕竟如果这两家真的打起来,法兰克舰队完全可以看情况再决定是支援还是撤退。
而就在这这麽决定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从南边开过来的合众国大白舰队。
这简直是一个意外之喜!!!
「拦截合众国舰队,这可是个好差事。」
杜邦上将当时是这麽想的。
既能向奥斯特人证明法兰克舰队确实出了力,完美履行了盟友的义务。
又能一开始合理避开阿尔比恩皇家海军那些可怕的战列舰。
捏软柿子,总是最舒服的!
但是现在,这个软柿子露出了里面的硬核。
合众国人把十二英寸的重炮指了过来。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麽做?需要解除火炮保险吗?」
武器长转头请示。
「装填穿甲弹,保持锁定。」
杜邦上将毫不犹豫地下令。
「但是绝对不允许解除保险!没有我的亲口命令,谁敢击发,我就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遵命!」
杜邦上将看着海面上的僵局,心里开始烦躁了。
前面是奥斯特和阿尔比恩。
後面是法兰克和合众国。
四国的战列舰就像四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互相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谁也不敢松口,谁也不敢先用力。
「这个时候……」
杜邦上将看着远方的海平线,突然叹了一口气。
「要是蓬托斯海峡能在这个时候放行,让大罗斯帝国的舰队进来就好了!」
副官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
「将军!您在开玩笑吗?」
副官瞪大了眼睛。
「如果大罗斯的蓬托斯舰队现在冲进镜海,这片海域就聚集了五个国家的军舰!局势会彻底失控的!我们肯定会爆发全面战争!」
在副官看来,将军这句话简直就是在疯狂地拱火。
嫌现在的火药桶还不够大,还要再扔一个炸药包进来。
「不,你错了。」
杜邦上将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如果大罗斯的舰队真的能从海峡里开出来,这场仗反而绝对打不起来了……
「你看看现在的阵型位置。」
他指着海图。
「如果大罗斯舰队穿过海峡,他们会直接出现在阿尔比恩舰队的侧後方。
「到时候,阿尔比恩和合众国这两支舰队,就会被我们、奥斯特以及大罗斯,从三个方向彻底包围。
「这是三对二的局面!」
杜邦上将冷冷地分析着。
「在海军吨位和火力上,我们将形成绝对的碾压优势。
「阿尔比恩人是很傲慢,但他们绝对不是傻子。
「坎宁安将军只要看到大罗斯的战列舰出港,他就会立刻明白,开火等於全军覆没。
「在百分之百会输的情况下,阿尔比恩人绝对会把大炮收起来,乖乖坐到谈判桌前。
「所以,大罗斯舰队如果到了,大家就安全了。」
副官听完,恍然大悟。
绝对的力量压制,才能带来绝对的和平。
而现在这种势均力敌的对峙,反而最容易因为紧张而走火。
「可是,将军……」
副官苦笑了一声。
「土斯曼的苏丹现在还在伊斯坦堡的皇宫里。他们正忙着打内战,海峡两岸的岸防炮阵地全都封锁着。大罗斯的舰队根本出不来。」
「是啊。」
杜邦上将收回目光。
所以大罗斯舰队出不来,刚才的说法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
现实是,他们这四支庞大的舰队,只能继续在这片冰冷的海面上互相用炮管指着对方。
「通知各个炮塔,轮班休息。」
杜邦上将下达了长远对峙的命令。
「让厨师去准备咖啡和面包,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下午。」
海风吹过「查理曼号」高耸的桅杆。
在这片距离土斯曼极近的镜海东部海域。
战舰随着波浪起伏。
炮管依然高高扬起。
没有退路,没有交流。
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响起的第一次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