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
卡佳转过身,看着众人。
「你们想过没有,奥斯特人为什麽要买那些农奴?
「是因为他们仁慈吗?
「是因为他们的大区执政官是个大善人吗?!
「别天真了!
「他们买人,是因为他们需要劳动力!需要奴隶去给他们修铁路,去给他们挖矿!
「如果我们发动起义,如果我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哪怕是暂时的自由区……
「奥斯特人会怎麽看?」
卡佳发出灵魂的拷问。
「他们会看到一群试图推翻皇帝的暴徒,挡住了他们获取廉价劳动力的路!
「甚至更糟糕的是……
「如果我们喊出理念,要把皇帝拉下马,要建立平等世界的理念……甚至只要奥斯特发现我们没办法跟瑟姆联邦还有塞拉维亚联邦一样听他们的话……
「到时候,不需要尼古拉三世动手,奥斯特的军队就会转过头来,把我们碾碎!」
卡佳的话让所有人好一阵难受。
是啊……
他们太渴望盟友了,以至於有时候会产生幻觉,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现实是残酷的。
奥斯特是大罗斯的敌人,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是乱党的朋友。
瑟姆联邦没有皇帝,那是因为奥斯特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一个缓冲国。
同理,塞拉维亚联邦这条疯狗在七山半岛也是一样的作用。
可如果他们在切尔诺维亚起义,却不想当奥斯特人的狗,那结果是可预见的……
「那你说怎麽办?!」
伊万急了,脸涨通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留在圣彼堡是死,去切尔诺维亚也是死!
「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宪兵破门而入,把我们挂在路灯上吗?
「还是说,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场该死的战争继续下去,看着那个暴君把我们的人民一个个卖掉?!」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争吵。
有人支持伊万,认为必须动起来,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有人支持卡佳,认为现在的时机不对,必须保存火种。
还有人提议去军队里搞宣传,或者去刺杀更低级别的官员。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绝望、愤怒、迷茫……
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让这个狭窄的房间即将爆炸。
「够了!」
就在争吵快要演变成斗殴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却有一种特的穿透力。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着菸斗的男人。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旧大衣,头发稀疏,额头很高,眼神深邃。
维克多……
至少这是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字。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麽的。
维克多磕了磕菸斗里的灰,缓缓站了起来。
「同志们……」
维克多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的争吵很有意思,但也很愚蠢。」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萨沙,你为了米沙的死而愤怒,这很好,说明你有血性。但你试图用炸弹去消灭一个制度,这很愚蠢。要知道,杀了一个尼古拉,还会有亚历山大,还会有保罗。只要那个椅子还在,上面坐的是谁,重要吗?」
萨沙低下了头,咬着嘴唇。
「伊万,你想去切尔诺维亚,你想去依靠农民的愤怒。这没有错,农民是我们的兄弟。但你忘了看地图,忘了看国际局势。你想在一个帝国的边境上,在两个庞然大物的夹缝里建立天堂?那不是勇敢,那是送死。」
伊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说出口。
「至於卡佳……」
维克多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你看到了奥斯特的威胁,这很敏锐。但你出的结论是什麽?等待?保存火种?等到什麽时候?等到我们的血都流干了吗?」
维克多摇了摇头。
「你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你们都在想着怎麽赢!
「或者说,怎麽在这个烂透了的棋盘上,赢下一局!」
维克多伸出手,把地图猛地扯了下来。
「但我们为什麽要在他们的棋盘上下棋?」
他把地图扔在地上。
「我们不需要赢下这场战争……恰恰相反。我们需要这场战争……输掉!」
「输掉?」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输掉。」
维克多擡起头,认真地与每个人对视。
「你们以为,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那个坐在马车里的皇帝吗?
「不!
「最大的敌人,是那个正在南下的大罗斯梦!
「是所谓的暖港!
「只要那个梦想还在,只要那个诱饵还在,军队就会跟着皇帝走,人民就会被帝国主义的毒药麻痹,他们会忍受饥饿,忍受寒冷,甚至忍受被卖掉,只为了那个虚幻的帝国荣耀!」
维克多转过身,眼神变无比锐利。
「尼古拉三世现在是在赌博……
「他把所有的筹码——粮食、军队、国运,甚至是他自己的皇冠——都押在了南方的那场战争上。
「他想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来掩盖国内所有的矛盾。
「如果他赢了……
「如果他的哥萨克真的饮马婆罗多洋,如果他真的拿到了那个不冻港……
「那麽,他的威望将达到顶峰!
「军队会拥护他,贵族会赞美他,甚至连那些被卖掉的农奴的家属,也会在分到一点点战利品後高呼万岁……
「到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是真正的小丑,是阻碍国家复兴的罪人!」
房间里安静可怕。
维克多的话虽然残酷,但却是事实。
胜利能掩盖一切罪恶!
「所以……」
维克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不应该盼望着皇帝胜利。
「我们应该盼望着他失败!
「这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伊万面前,拍了拍那个壮汉的肩膀。
「伊万,你不用去切尔诺维亚起义。
「你要留在工厂里。
「你要告诉工人们,那个所谓的出海口,跟他们没有关系!那是贵族的出海口,是商人的出海口,而工人们到的,只有加班和死亡!
「你要让他们制造出更多的残次品,要让他们罢工,要让他们瘫痪这个国家的後勤!」
他又看向萨沙。
「萨沙,你不用去扔炸弹。
「你要去军队里。
「你要利用你是大学生的身份,去当文书,去当参谋。
「你要告诉那些士兵,那些在前线吃雪的兄弟们……
「对面的土斯曼人不是敌人,奥斯特人也不是敌人。
「真正的敌人,在冬宫里!在那些让他们去送死的命令里!
「你要告诉他们,手里的枪,不应该对着战壕对面的穷人,而应该对着身後那些逼着他们冲锋的军官!」
维克多环视四周,张开双臂。
「这就是我们的战略。
「让这场战争烂下去!
「让它变成流血的伤口!
「让尼古拉三世的军队在波斯湾碰头破血流!
「让奥斯特人,让阿尔比恩人,甚至让那个新大陆的合众国,去狠狠地揍我们的皇帝!
「当他在前线一败涂地的时候……
「几十万大军因为饥饿和失败而譁变的……
「那个所谓的帝国荣耀变成一个笑话的时候!」
维克多猛地握紧了拳头,那一天在他看来并不遥远。
「那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去炸马车,我们只需要站在街头,轻轻推一把……
「这个吃人的帝国,就会像一座沙做的塔一样,轰然倒塌!」
他的话音落下。
房间里依然安静,但那种绝望和迷茫的气氛已经消失了。
「失败……」
伊万喃喃自语。
「是的,我们要让他失败……」
他终於明白了这个逻辑。
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只有把旧房子彻底拆了,才能盖新房子。
而要想拆掉那个有圣血骑士团守护的旧房子,光靠他们是不行的。
靠外力……
借奥斯特人的手,借阿尔比恩人的手,甚至借全世界的手。
把大罗斯这头熊打趴下,打残废!
然後,他们才能从熊的屍体上站起来!
「那……切尔诺维亚那边怎麽办?」
卡佳问道,眉头紧锁。
「那些被卖掉的人……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变成异国的奴隶?」
「去观察他们。」
维克多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或是愤怒。
划燃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不要被仇恨迷了眼睛,同志们……仇恨可以作为燃料,但不能作为导航。」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们在法兰克的朋友,还有潜伏在奥斯特那边的同志……他们对那位金平原大区公署的年轻幕僚长,评价极高。」
「幕僚长?」伊万愣了一下,「那个买人口的刽子手?」
「是刽子手,也是建设者。」
维克多打断了他。
「这正是我们要学习的地方……
「盯着金平原,盯着那个幕僚长是怎麽处理这三万张嘴的。
「看他是怎麽把这群在大罗斯只能饿死的农奴,变成能吃饱饭的工人的……看他是怎麽把混乱的难民潮,变成井井有条的生产力的!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们拿到了政权,接手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我们同样要面对饥荒,面对流民,面对成千上万张吃饭的嘴……
「到时候,我不希望你们只会喊口号。」
维克多举起菸斗,深吸了一口。
「去学习敌人的优点,然後用来建设我们的世界,这才是对人民最大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