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相比於方案C,这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他把手按在了第三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是黑色的封皮。
「方案C,前提是局势极其恶劣!
「也就是……
「奥斯特人真的成功了,他们不仅控制了难民,甚至开始利用那些难民,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那些土邦王公。」
格雷斯顿看着艾略特。
「公爵阁下,您刚才在报告里看到了,奥斯特人在借刀杀人……
「他们在杀谁?
「杀我们的代理人,杀那些满身肥油的王公。
「那些王公手里有粮食,有黄金,有几辈子积攒下来的财富。
「如果让他们被难民杀光了,那些财富归谁?
「归奥斯特!
「归那个正在建立的新秩序!
「奥斯特人在用我们的肉,喂他的狼!」
格雷斯顿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他逞!
「既然那些王公注定要死……
「既然刀已经举起来了……
「那为什麽我们不能也上去切一块肉呢?」
艾略特眯起了眼睛。
他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
「收割。」
格雷斯顿吐出这个词。
「那些王公在伦底纽姆的银行里有巨额存款,在阿尔比恩有大量的债券和房产。
「一旦他们死在乱军之中……
「只要我们操作当,这些资产就会变成无主之物。
「或者,我们可以通过战时特别资产保全法案,将这些资产暂时托管……
「至於什麽时候还?还给谁?
「那看那个继承人是不是还活着,或者那个继承人是不是愿意配合我们的新政策。」
格雷斯顿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不仅如此!我们在婆罗多当地的军队,也可以在撤退前,帮那些王公保管一下他们的黄金储备!
「理由很充分……为了防止落入暴徒手中。
「公爵阁下……
「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笔钱足够我们在本土再造一支大舰队,足够我们填平这次战争的所有亏空,甚至还有富余!
「虽然我们丢了婆罗多的土地……
「但我们在财政上,赢了。」
这就是方案C。
极度恶劣,极度无耻,但也极度现实。
卖队友……
而且是把队友杀了卖肉!
既然奥斯特要杀王公来收买人心,那阿尔比恩就杀王公来回血。
双方在这一点上,竟然可以达成某种诡异的默契。
倒霉的只有那些以为自己还能左右逢源的土邦主。
艾略特看着格雷斯顿。
他突然明白莫林为什麽要派这个人来了。
这个人没有底线。
或者说,他的底线就是阿尔比恩的生存。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把任何东西都放上天平。
「很精彩……」
艾略特评价道。
「真的很精彩!如果不做政治家,你去当海盗也一定很有前途!不过,男爵阁下……」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了窗前,背对着格雷斯顿。
「你刚才问我想赢,还是有别的想法。」
艾略特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声音变有些飘忽。
「你给的这些方案,无论A、B还是C,本质上都是在教我怎麽输……
「怎麽输体面,怎麽输狠毒,或者怎麽输有钱。」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让格雷斯顿都感到畏惧的火焰。
「但我不想输!」
「公爵阁下?」格雷斯顿愣了一下,「可是局势……」
「我也没说一定要赢。」
艾略特打断了他。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赢和输,还有第三种状态……」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黑色的方案C,又拿起那份红色的方案B。
然後,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了一起。
「我最想要的是……平局。」
「平局?」
格雷斯顿皱起了眉头,似乎在计算这个词的成本。
「是的,平局。」
艾略特的手指重重地压在文件上。
「奥斯特人想要土地,那就给他们土地……但是我们要把那片土地变成沼泽!
「你说对,我们要收割那些王公的财富。
「但收割来的钱,不能只拿回本土去造军舰或者填亏空!
「我们要把这些钱,变成子弹,变成炸药,变成仇恨!
「全部……重新投回那个罐子里去!」
艾略特的语速变快了。
「我们用从王公那里收割来的黄金,去武装南方的泰米尔人,去资助那些宗教疯子,去收买每一个愿意对着北方开枪的人!
「奥斯特人想养蛊?
「那我们就帮他们养!
「只不过,我们要养的不仅仅是顺从的狗,还有咬人的狼!
「我们要让奥斯特人吞下婆罗多,但要让他们消化不良,让他们胃出血,让他们在未来的每一天都在这片土地上流血!」
艾略特死死盯着格雷斯顿。
「男爵,我要的不是带着钱袋子逃跑的撤退。
「我要的是用那些叛徒的钱,在婆罗多建立一个永恒的绞肉机!
「奥斯特人到了地盘,但他们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我们失去了地盘,但我们到了一个被放血的对手,和一个更加团结的本土。
「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这才是平局。」
格雷斯顿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艾略特,眼神从最初的冷静,逐渐变成了敬畏。
如果说他是秃鹫,那眼前这个人……
确实是狮子。
一头受了伤,但依然准备咬断敌人喉咙的狮子。
「我明白了……」
格雷斯顿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所谓的……把队友杀了卖肉,然後用卖肉的钱买刀,再去捅敌人一刀?」
「很精准的概括。」
艾略特笑了,笑很冷。
「但是,男爵,你的方案里还有个漏洞……」
「请您指教。」
「名义。」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光想着钱和杀戮了,没想着怎麽圆这个谎!
「虽然我们不在乎声誉,但我们不能让全世界觉阿尔比恩是在抢劫自己的盟友。
「那样以後谁还敢跟我们混?」
艾略特拿起钢笔,在那叠在一起的文件上加了几行字。
「在收割之前,我们需要一场表演。
「让情报部门动起来。
「制造一些证据……
「证明那些被杀的王公,其实早就私通了奥斯特!
「证明他们囤积粮食不仅仅是贪婪,更是为了配合奥斯特的入侵……
「证明他们是叛徒!
「这样一来,没收他们的资产就不是抢劫,而是惩罚!是正义的清算!
「而我们用这些资产去资助南方的抵抗运动,那就是在用叛徒的脏钱,去扞卫自由的土地!」
艾略特看着格雷斯顿,眼神冰冷。
「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是不会辩解的!
「既然他们要死,那就让他们背着黑锅去死!
「这样,我们拿钱拿心安理,奥斯特人虽然到了地盘,但他们到的是一片被叛徒搞乱的废墟!
「而我们在舆论上,依然是那个被背叛的、悲情的、但依然坚持正义的受害者!
「甚至,我们还是那个哪怕被背叛,依然不放弃抵抗的英雄!」
格雷斯顿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後,他站起身,对着艾略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进来时要真诚多。
「受教了,公爵阁下。」
格雷斯顿感叹道。
「莫林说对,您才是那个真正的大师!我只是个算小帐的,而您……您是在算人心!也是在算国运!」
「去办吧。」
艾略特挥了挥手。
「带上你的人,去财政部,去情报局……
「拿着我的手令……
「把那个战时特别资产保全法案做实了。
「等到前线的枪声一响……
「我就要听到金币落进国库的声音,也要听到南方防线机枪上膛的声音。」
「遵命。」
格雷斯顿带着他的团队离开了。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艾略特看着那扇关闭的门。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旦发出去,旧时代的阿尔比恩就真的死了。
旧的帝国将在今晚彻底入土。
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书柜前,拿出一瓶陈年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这个寒冷的雨夜,他需要一点烈酒来暖暖身子。
艾略特一饮而尽。
「格雷斯顿不错,但他已经不年轻了,太阴暗了……」
艾略特自言自语。
「他只能用来干脏活,用来给旧时代收屍。
「但阿尔比恩的未来……
「需要那种更有生命力,更像狮子的东西。」
艾略特想起了那个红发年轻人在雨中挥舞拳头的样子。
那种绝不投降的吼声才是希望。
钟声再次响起。
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谁的末日,谁的蜕变……
「谁知道呢?」
可能这只是漫长黑夜中的,又一声丧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