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名工人,连同他们的家属,黑压压地挤满了整条街道。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而是穿着破旧的便装。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
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顺从和麻木,而是一种被饥饿逼出来的凶狠。
「先生,真的要贴吗?」
工头站在阿什沃斯身後,声音在发抖。
「如果告诉他们无限期休假……也就是解雇,他们会冲进来把这里拆了的。」
「那你能变出棉花吗?!」
阿什沃斯转过身,把那张纸摔在桌子上。
「仓库里连一磅棉花都没有了!没有棉花,机器转什麽?转空气吗?!
「银行昨天已经冻结了我的贷款额度,因为那是用该死的棉花提单做抵押的!
「我也想开工!我也想赚钱!但帕默那个混蛋骗了我们!
「他说两周!现在两周过去了,我在港口连根毛都没看到!」
阿什沃斯解开领口的扣子,感觉呼吸困难。
「贴出去!
「告诉他们,不是我要解雇他们。
「是总督,是内阁,是那些该死的政客弄丢了我们的棉花!
「让他们去找政府要面包!别找我!」
十分钟後。
一张白纸黑字的公告被贴在了大门上。
【监於原材料供应中断,本厂即日起暂停生产,所有员工实行无限期无薪休假。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名叫老工人挤到前面,即使他不识字,但也明白那意味着什麽。
「无薪?」
老工人抓着栏杆,瞪大眼睛。
「老板!我们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上周的周薪还没发!你不能就这样让我们滚蛋!」
「没有棉花就没有工资!」
工头躲在门後喊了一句。
「那是你们的问题!我们只管干活!」
老工人吼道。
「我们支持帝国去打仗!我们支持往婆罗多派兵!你们说那样会有更便宜的棉花,会有更多的面包!
「现在呢?
「棉花在哪里?面包在哪里?」
这不仅是老工人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工人的疑问。
他们曾经是帝国扩张最坚定的支持者。
因为他们被告知,帝国的荣耀就等同於他们餐桌上的黄油。
只要米字旗插遍世界,曼彻斯特的烟囱就会永远冒烟,他们就永远有活干。
但现在,那个神话破灭了。
当饥饿感真正降临的时候,所谓的荣耀变一文不值。
「他们骗了我们!」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那个总督说一切都在掌控中!他就在报纸上撒谎!」
「去伦底纽姆!」
「去问问首相!我们的棉花去哪了!」
寂静被打破了。
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不仅仅是阿什沃斯工厂,同一天,整个曼彻斯特,整个兰开夏郡的纺织工业区,数万名失去工作的工人走上了街头。
他们汇聚成一股洪流,向着南方的首都涌去。
……
一八九六年,八月五日傍晚。
伦底纽姆,唐宁街。
往日里肃穆庄严的首相官邸,此刻被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包围。
皇家骑警骑在马上,紧张地维持着那一层薄薄的警戒线,阻挡着外面那片愤怒的海洋。
火把照亮了夜空。
各种各样的标语牌在人群中挥舞。
其中最大,也最刺眼的一块,是用一块废弃的床单写成的,上面用黑色的煤灰写着两行扭曲但有力的大字:
【帕默在撒谎,孩子在挨饿!】
【我们要面包,不要婆罗多的荣耀!】
首相官邸内。
索尔兹伯里侯爵站在窗帘的缝隙後,看着外面的人群,脸色铁青。
「这就是帕默说的秩序井然?」
首相转过身,拿起菸灰缸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
「两万名工人!就在我的门口!
「而那个混蛋两周前还跟我保证,棉花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路在哪里?棉花在哪里?
「在野党的切斯特顿已经在下议院发起了不信任案动议!
「他手里拿着今天的《泰晤士报》,头版头条就是孟买仓库里那些灰烬的照片!
「帕默不仅是个蠢货,他还是个骗子!他把整个内阁的信誉都丢进了火坑里!」
「阁下……」
内阁秘书小心翼翼地捡起菸灰缸。
「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事态。
「如果这股罢工潮蔓延到其他行业……比如码头或者铁路,那整个国家都会瘫痪。」
「我也知道!」
索尔兹伯里侯爵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钱……必须先解决钱的问题。
「让财政大臣去见那些银行家,告诉他们,政府会提供担保,必须恢复流动性。
「至於帕默……」
首相的眼中闪过狠厉。
「发电报给他。
「告诉他,既然他说一切尽在掌控,那就让他证明给我看。
「如果在九月一日之前,我看不到棉花运出来……
「那就让他自己去找根绳子,在加尔各答的总督府里吊死吧。
「我不接受辞职。
「要麽带着棉花回来当英雄,要麽死在那边当替罪羊。」
首相重新走到窗前。
外面的口号声依然震耳欲聋。
「我们要面包!」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砖墙,穿透了帝国的荣耀,直刺这个庞大帝国最虚弱的软肋。
……
肯辛顿区,诺森伯兰公爵府邸。
相比於窗帘紧闭,被抗议人群包围的唐宁街,这里的夜晚显过於安静。
艾略特·诺森伯兰。
他的面前并没有作战地图,而是堆满了当天的报纸。
从严肃的《泰晤士报》到激进的《星报》,从专注於商业的《金融时报》到街头小报《每日镜报》。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不仅仅是在看那些惊悚的标题,更是在阅读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数据……
银行的挤兑率、纺织厂的关停数、曼彻斯特工会的游行路线、以及苏格兰场警力的调动情况。
房间的角落里,阴影微微扭曲。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显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橡木手杖,胡须垂到了胸口。
莫林。
阿尔比恩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被称为白袍的帝国最强施法者,也是唯一一个能不经通报直接出现在公爵书房里的人。
「外面很吵。」
莫林走到壁炉前,伸出乾枯的手烤了烤火,尽管现在的天气并不冷。
「我来的时候路过特拉法加广场,那里聚集了至少五万人……骑警试图驱散他们,但有人使用了燃烧瓶,空气里全是绝望的味道。」
「那不是绝望,莫林。」
艾略特没有擡头,手指依然在一份《金融时报》的图表上滑动。
「那是饥饿。
「当一个人的胃开始抽搐时,他的大脑就会停止思考荣誉和法律,转而思考如何把眼前的玻璃橱窗砸碎。」
艾略特终於放下了报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看来,这一轮的做空已经结束了。」
「做空?」
莫林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对此类凡人术语的困惑。
「我听说了今天银行发生的事,但我无法理解……棉花在几千公里外被烧了,为什麽伦底纽姆的人们会去抢银行?钱并没有被烧掉,金库里的黄金也没有变少,它们还在那里。」
「因为金镑不是黄金,莫林……金镑是信用。」
艾略特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报纸。
「黄金是死物,放在金库里毫无价值,真正让帝国运转的,是人们相信那张纸能换来棉花,能换来面包,能换来未来的收益。
「现在,那个躲在双王城的年轻人,用一把火烧掉了棉花,也就烧掉了人们对未来的预期。
「当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要把那张纸变回黄金。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那麽多黄金。」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
「这就是金融战。
「不需要魔法,不需要禁咒,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切断一根动脉,然後制造恐慌……恐惧会像瘟疫一样传播,比你的魔法还要快。
「这是一场盛宴,莫林。」
艾略特将酒杯递给老法师,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那个奥斯特人,李维·图南,他是个顶级的大厨。
「他先是用婆罗多的烂泥潭给我们放血,让我们虚弱。
「然後用棉花大火制造伤口。
「最後,在我们的金融系统最脆弱的时候,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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