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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我的马鞭饥渴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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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似乎正在变陌生。

    那种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死气沉沉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野草被烧掉後,从灰烬里钻出来的,带着芬芳味的新芽。

    「这世道,真的变了啊……」

    珀西瓦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手有点抖。

    他不不承认,那个年轻的李维·图南总监,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动动笔杆子的人,确实有着某种可怕的魔力。

    他正在把这群原本温顺的羊,变成狼。

    而他们这些牧羊人,如果不学会怎麽驾驭狼,迟早会被咬断喉咙。

    「不要告诉任何人,今晚……」

    珀西瓦尔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今晚,我也要去士兵宿舍。

    「那个什麽……士兵委员会的会,我也去听听。

    「我倒要看看,这帮泥腿子嘴里,能吐出什麽象牙来。」

    夜色如墨。

    第七集团军第四步兵团的营区内,只有巡逻队的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

    珀西瓦尔上校压低了帽檐,他在领子上竖起的大衣遮挡下,像个幽灵一样穿过了操场。

    他的副官紧紧跟在身後,脸色苍白,显然对於团长这种行为感到极度不安。

    「就是这里?」

    珀西瓦尔在一栋红砖营房前停下脚步。

    「是的长官,这是二营三连的宿舍。」

    副官压低声音说道。

    「根据日程表,今晚是他们的一周例会时间。」

    为了灯火管制,营房的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挡着,但还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人声。

    珀西瓦尔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绕到了营房侧面的一扇半开的通气窗下。

    里面传来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我再说一遍,这面包简直就是锯末压成的砖头!」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咆哮,听起来像是某个老兵油子。

    「昨天晚饭的时候,我差点崩掉了一颗牙!司务长那个混蛋肯定又在面粉里掺了东西!我们要抗议!我们要吃真正的黑麦面包,而不是这种给牲口吃的饲料!」

    珀西瓦尔听到这里,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通常挂着他的马鞭。

    这帮贪无厌的猪猡!

    有的吃就不错了。

    在他刚入伍当少尉的那个年代,行军的时候连发霉的硬饼乾都要抢,现在这帮人居然敢挑剔面包的口感?

    这就是那个该死的委员会带来的恶果,让这帮泥腿子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记下来。」

    一个年轻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珀西瓦尔听出那是派驻到三连的一名内务副官,好像是个从双王城公共大学招募来的学生。

    「面包硬度过高,疑似掺杂杂质…我会去核实司务长的采购清单和库存记录。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向营部反映。」

    「反映有个屁用!」

    那个老兵继续嚷嚷。

    「反正我不管,要是明天的面包还这样,我就……我就去宪兵队告状!」

    「坐下,米勒。」

    内务副官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是委员会的会议,不是菜市场。你的问题已经记录在案,根据《士兵权益保障条例》第三款,如果查实是後勤克扣,司务长会受处分,你们会到补偿。下一个议题。」

    珀西瓦尔在窗外冷哼了一声。

    告状,这帮人现在就会这一套。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直线上升。

    如果军队每天都在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那还打什麽仗?

    大家都去当面包品监师好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不想再听这些垃圾废话,但接下来的对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下一个议题,关於五公里越野的负重分配。」

    说话的是一个班长。

    「我觉连里的安排有问题……昨天越野的时候,把所有的机枪弹药箱都摊派给了新兵!这极不合理!」

    「哦?」

    内务副官的声音。

    「为什麽不合理?新兵体能好,多背点也是惯例。」

    「惯例是狗屎。」

    班长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职业军人的恼怒。

    「新兵没有经验,呼吸节奏都不对,背着弹药箱跑东倒西歪,严重拖慢了全班的速度。

    「昨天我们就因为这事儿,比二排晚到了三分钟!

    「你们看到二排长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了吗?他们居然嘲笑我们要靠搀扶才能跑完!

    「这不仅是扣除集体绩效津贴的问题,这是把三连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我们不是收容队!」

    「那你建议怎麽做?」

    「轮换。」

    班长斩钉截铁地说道。

    「每公里轮换一次,老兵也要背!只有这样,全班的速度才能提起来!

    「我们是为了赢!是为了证明我们这帮老兵还没废!

    「如果下次考核再输给二排那些混蛋,我这个班长就不干了,丢不起那个人!」

    珀西瓦尔在窗外眯起了眼睛。

    没有偷懒,没有推诿。

    这个班长在主动要求增加老兵的负重,理由竟然是为了赢跟面子。

    这种好胜心……正是军队最缺的东西。

    「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很有荣誉感。」

    内务副官说道,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不仅是战术安排,更是团队精神的体现。但具体的战术训练问题我无权决定,所以我会整理成书面报告,在明早的连务会上提交给连长。还有吗?」

    「有!关於战壕挖掘。」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显有些急切。

    「连长规定的单兵掩体深度是一米二……我觉不够。

    「上个月,观摩新战术演示的时候,我仔细看了那种实验臼炮的弹道。

    「如果真正的迫击炮出来了,一米二的坑在平原上根本藏不住人!弹片会削掉我们半个脑袋!

    「我们是来当兵吃粮的,但不是来当活靶子的!」

    「那是标准条令。」

    有人反驳。

    「条令是死的,战场是活的!」

    那个士兵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不想死毫无价值!如果真的打仗了,我宁愿多挖半米,累点总比没命强!

    「我建议连里统一标准,加深到一米五,并且必须强制在侧壁挖防炮洞!

    「虽然会多花半小时,但这能保命!

    「只有活着,我们才能把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只有活着,我们寄回家的津贴才有意义!

    「我不想让我的抚恤金变成别人喝酒的钱,我要继续拿活着的津贴!傻子才不愿意多挖两铲子!」

    营房里陷入了短暂的争论,但争论的核心竟然不是不想干活,而是如何更专业地活下来。

    珀西瓦尔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感觉到夜风有些凉。

    他点燃了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任由它在指间燃烧。

    他听到了什麽?

    他听到了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士兵,在讨论战术效率,在讨论战场生存率,在讨论集体荣誉和个人利益的挂钩关系。

    没有那种空洞的为了帝国,也没有那种虚假的效忠长官。

    但这也不是那种纯粹的市侩算计。

    是一种朴素的,基於职业本能的专业主义。

    因为不想输给隔壁排,所以老兵愿意多背弹药。

    因为想活着享受胜利果实,所以愿意主动增加工事标准。

    因为要保持战斗力,所以必须监督後勤。

    这是一群开始把打仗当成一份正经工作,并且试图把这份工作做到极致的职业军人。

    虽然他们的动力依然源於私利和面子,但这种动力,比皮鞭和恐吓要坚韧多,也有效多。

    「长官?」

    副官在旁边小声提醒。

    「巡逻队要过来了。」

    珀西瓦尔扔掉菸头,用靴底狠狠碾灭。

    「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离开了这栋喧闹的营房。

    回指挥部的路上,珀西瓦尔走很慢。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刚才那个班长的话……

    「二排那些混蛋再赢我们一次,我们连的脸都丢光了!」

    以前,他的士兵会在乎脸面吗?

    不,以前他们只在乎怎麽在行军的时候偷懒,怎麽在打仗的时候装死。

    因为荣誉是军官的,胜利是贵族的,而他们只有烂命一条。

    但现在,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总监,把这一切都改变了。

    他把国家的战争,拆解成了每一个士兵的切身利益。

    他让这群泥腿子意识到,只有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去战斗,才能守住自己的饭碗和尊严。

    「真是个魔鬼。」

    珀西瓦尔低声喃喃自语。

    他走进团部大楼,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後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的思维变清晰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还有那支金尖钢笔。

    作为旧派军官,作为一名传统的军事贵族後裔,他本能地厌恶这种士兵民主。

    这让他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

    但是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作为一名渴望晋升的上校,他无法忽视刚才听到的一切。

    这支部队正在变强。

    一种野蛮,且自下而上的生命力正在注入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

    如果不顺应这股力量,他这个团长,迟早会被这台机器甩出去。

    更重要的是,施特莱希上将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谁能带出战斗力,谁就是好团长。

    至於用什麽方法……

    那不重要。

    珀西瓦尔拿起钢笔,吸满了墨水。

    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最终,笔尖落下……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阿谀奉承。

    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写一份真正的,且基於事实的观察报告。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离经叛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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