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留後府门外,辞别李光俨,上了马车,李银瓶透过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厮乩说郎君的煞气太重,能改天换地,把阿爷吓着了呢。」
「老巫祝年纪大了,作法失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们都说郎君是霄秣勒」。」
「什麽意思?」
「霄对应的是诃腾,也就是昊天,秣勒是杀伐很重的意思,差不多是杀伐气像天那麽高。」
「也就是魔王」了?」
李银瓶笑而不答,眼睛弯弯的,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萧弈自嘲一笑,道:「好心给你阿弟找了大夫,却被当作魔王,没天理了。
「6
「很贴切啊,祸害我们党项李氏。对了,我从家里拿了这个。」
李银瓶说着,从狐裘里掏出一个酒囊来,问道:「喝吗?我阿爷珍藏的好酒。」
萧弈摇了摇头。
李银瓶颇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自捧起酒囊灌了一口。
「看到了?没毒。」
酒囊再次送到萧弈面前,他略略犹豫,抿了一小口,一股暖流从腹中腾起,暖和多了。
兴致既来,待回了都监府,两人也不顾夜深,备了些下酒菜,守着炭火对酌起来。
临近年节,倒添了几分意外的烟火气。
「听说,你阿爷续弦的是禁军大将韩令坤的族妹?」
「那又如何?」
「在朝廷上,韩令坤站队的是大郎,与我不同。」
「傻呀?」李银瓶道:「阿爷如今只求得到朝廷支持,尽快将留後转为正式节度使。
至於往後,谁当了天子,还能不拉拢定难军吗?只要没了你的钳制,他自能大展拳脚。」
「若我一直在此钳制他呢?」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鸿鹄志向高远,定是不会留在西北一隅之地的。」
萧弈闻言,默默饮了一口酒。
有瞬间他觉着,身处凛冽风雪中,唯有心窝还是暖的。
李银瓶又道:「再说了,你不回去,岂不让喜欢你的中原小娘子们望眼欲穿?」
「她们想必大多已嫁人了吧。」
「嗯?听起来数量不少,小婢敬郎君一杯。」
萧弈自知失言,岔过话题,问道:「你很懂汉学,这些都哪学的?」
「书上看的。」
「所以,虽然你嘴上不认,实则是倾慕汉学?像你阿弟说的,对开封好奇?」
「才没有。倒是你,小瞧我们党项人了。」
李银瓶像有些被刺到了,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
「告诉你吧,反而是我看不起你们中原人,总以上国自居,可这数十年来,藩镇混战,生灵涂炭,以百姓充作军粮,稚孺妇弱,公然鬻於市廛,朝堂无忠君守节之大臣,沙场无为家国赴死之将兵,武夫上阵全为一己之利,礼崩乐坏,纲纪无存。再看我们党项人,承袭旧礼,守一方安定,循先辈秩序,从未辱没鲜卑皇氏血脉,不曾辜负大唐天子赐的国姓,你倒好,跑来把我们当蛮夷,二话不说就夺权。」
烛火摇晃,萧弈目光看去,李银瓶发髻上的饰链如皇冠般闪着光。
他许是醉了,看她竟觉有西夏女王的风采。
「一时混沌,终有拨云见日之时。倒是你,如此看不起我,为何当我的婢女?」
「打赌输了呗。」
李银瓶倾身上前,如同要诉说秘密一般,压低了声音,又道:「再说了,也许——我另有所图呢?」
她该是醉了,开始说大话,看起来很自信,像在试图掌握彼此的关系。
可她终究是太年轻了,萧弈能从那双明亮聪慧的眼眸中看到幼稚。
「不自量力。」
「嘁。」
少女只是一声轻嗔。
灯下看美人,明眸皓齿。
烛光再次摇晃了两下,灯下的两个人影融成了一道影子。
双唇相交了许久,萧弈才忽然想到,他提醒过自己的,若遇到色诱,要提防她的行刺。
末了,李银瓶两颊上浮起配红,像是醉了。
她双手按着脸,起身逃开,却又丢下了一句颇倔强的话。
「是谁不自量力?」
广顺四年便在这种有些清冷、又有些惬意的气氛中过去。
到了正月,「霄秣勒」的名头传遍诸部,党项人畏威而不怀德,对此竟没有太多排斥,反而多了几分畏惧。
萧弈与定难军的关系,大抵就像他与李银瓶之间,虽还不能说是一家人,可也有了不小的进展。
总之,肉终归是要烂在锅里。
整个年节,大雪封路,萧弈不知淮上那场牵动世人目光的大战进展如何,只能默默练兵、整备,讨伐籍籍无名的吐谷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