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刑部侍郎喝酒时,曾听他讲过几桩所谓的神仙局。其中一桩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妻妾众多却无子嗣的富家翁死了,被人用刀劈死的。排查的时候,发现家里每个人都有杀他的理由。妻子恨他不断纳妾,负了糟糠;妾室或是贪他钱财求他早死,或是外面早有郎君;兄弟恨他薄情寡义,巴不得早些分家财……重重仇恨错综复杂,案子审了三年也没出个结果,最终为了政绩随便抓了个流寇砍了。其实这案子并不复杂,可整个院子里的人相互做伪,就此勾连出的无数的旁支,最终淹没了主线。”
“父亲的意思是――”
“张姨娘的死,死得好啊。死得干干净净。”
傅筑嘴上虽说好,眼中到底还是有些黯然。
“母亲确实早就看出你中的是红梅送春,但她为什么要说?她希望你就这么死了。偏偏天不从人愿,柳絮一死,丽姬把三年前的事情又捅出来了。母亲她不希望长公主知道她曾经拥有过红梅送春,于是抢先抬出天香婆子。张姨娘站出来认罪的时候,她怕是都忍不出要笑出声了。”
“淑娘一直都捏着张姨娘的短处不做声,无非是等个发作的好时机。她多希望张姨娘消失,从此三郎就真是她名下的嫡子了,再也不会有人和她抢嫡子了。”
他淡漠地说下去,仿佛在谈和他完全没关系的人一般。
整件事情就是个早早设好的局,可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做了如此缜密的安排。
大太太是明面上的棋子,而老太太是暗面的棋。大太太谋得是三郎彻底归了她,没个生母与她抢。老太太谋得是三年前的见死不救再也没人提。
张姨娘一死,此事一了,两位太太都安心了。而那个在暗处的人,也就安心了。
这番心机算计,真教人胆寒。
又喝了一杯,傅筑醉眼朦胧地看了眼女儿,怜惜道:
“执掌百年世家,只会耍小聪明斗狠,和寻常泼妇有什区别。我傅家两位太太只滴了两滴眼泪,就把心腹大患消除得干干净净。说起来,三年前若不是有长公主这谁都憾不动的人物为你撑着,就是小半贴的红梅送春,照样能让你和沈姨娘的骨头都成泥。”
“俪辞,你可要好好学着,不动声色,就把敌手都灭掉!”
“那张姨娘明知道这些人都希望她去死,她为什么还要认罪?”
“因为……她必须去死啊。”
叹息中,傅筑到底还是流淌出了难以抑制的疲倦。
“傅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府里除了你们,有丫鬟有管事有护卫有马夫有杂役,加上庄子上做事的,少说也有百人,再加上北地宗族里的……这上千的人里面,很多我连一面也没用见过。我知道傅家那么多人,或多或少的有些私心,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身后那个小家做盘算。所以要打理好这个家,不是说谁犯了错就得敲打谁,更不是换下谁就能让不顺心的事变少了,俪辞,你要懂,家大业大,太多的顾忌了。像这次,三郎觉得他姨娘受了天大的委屈,恨我这做爹的不给他生母出头。可等他真正担了这个家以后,他就会晓得,什么是当家不易,什么是家和万事兴。”
傅筑的笑容很温柔,却看得俪辞不寒而栗。
他明白两位太太私底下做什么盘算,也大概知道暗处布局的是谁。但只要不触及底线,他就可以坐视不理。
后宅的争斗,在这个前半生戎马后半生朝堂的老狐狸眼里,不过是些孩童的游戏。
当然他也重视俪辞,所以俪辞在这一趟趟地明枪暗箭中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