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歌剧院的大幕完全落下以後,演出厅安静了下来,直到乐池中的最後一点余音都消失在空气中。
观众仿佛还在等那张白色面具重新出现,或者等克里斯汀的歌声再从湖雾深处传回来。
直到身边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抽泣、耳语、叹息,他们才真正从刚刚那场梦里醒来。
最高一层楼座中,一个大学生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拍了几下手掌,在穹顶下格外响亮。
起初只有他附近的几个人响应,转眼就有几十双、几百双手跟着拍响。
池座里的人纷纷起身鼓掌相随,豪华包厢中的观众也把手伸到栏杆外面用力挥舞。
近三千双手同时拍响以後,声音几乎掀翻了穹顶,又从四面八方折射回演出大厅,连乐池里的谱架都被震得轻轻颤动。
「bravo!维克托·莫雷尔!bravo!」
「brava!罗斯·卡隆!brava!」
维克托·莫雷尔、罗斯·卡隆和其他主要演员的名字从不同方向传来,夹杂着口哨、跺脚和一遍紧接一遍的喝彩。
大幕第一次重新拉开时,全体演员已经在台上排成数列。
罗斯·卡隆仍穿着克里斯汀那身白色礼服,眼角还留着泪痕;维克托·莫雷尔脸上扭曲的妆容尚未卸去,手中托着白色面具。
两人刚刚向前走了一步,演出厅里喊声的音量再次到达新的高度!紧接着,无数的花束从包厢和前排接连飞上舞台。
最初还只是玫瑰、紫罗兰和冬日仍十分昂贵的山茶花,随後连包厢里的装饰花、女士手腕上的丝带和男人胸前的香石竹也被解下来扔了过去。
一只镶着大颗珍珠的手镯落在维克托·莫雷尔脚边,紧接着又有长手套、刺绣手帕、领巾和几条领带越过乐池。
有人把贴身的丝绸围巾也扔了出去,引来附近一阵大笑;那人自己却毫不在意,只扶着栏杆继续高喊」brava」。
由於花束太多,站在第一排的演员很快就抱不下了,舞台工只得上前收拾,把鲜花沿着台口铺开。
被带下去的花过不了多久又由主人托侍者送回包厢,再一次扔上舞台,几束山茶花就这样来回飞了三次。
演员们第一次鞠躬,退到幕後的脚还没有站稳,外面已经响起了「再来一次」的呼喊。
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如此——每当帷幕合拢,掌声就变得更加急促、热烈;每当帷幕重新拉开,站起来的人就比上一次更多。
中央包厢中,儒勒·格雷维已经把手套摘了下来。
他起初还维持着总统应有的从容,只是站着鼓掌;但到了第四次谢幕,他的手掌也越拍越用力,完全忘记了矜持。
邻近包厢里的玛蒂尔德·德·维拉尔小姐站上脚凳,挥着手帕高喊「brava」,直到声音嘶哑。
随後,闷热的空气、过紧的胸衣和长久的站立终於让她体力不支,晕倒在姑母怀里。
有经验的侍者送来嗅盐让她闻了一口,她清醒以後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卡隆小姐!卡隆小姐还在台上吗?」
楼座上的大学生们已经不满足於站在原处,开始从狭窄的楼梯往下跑,越过楼层之间的隔栏,挤进过道和池座後方。
侍者伸开双臂阻拦发现已经晚了,最後只能追在後面提醒他们不要踩坏椅背;很快,座位上、过道里和包厢外侧都站满了人。
今晚的演出曾一次次把观众席变成戏中歌剧院的一部分,如今大幕虽然已经落过几次,那道「墙」却没有重新建立起来。
第六次谢幕後,喝彩声终於变成了整齐的呼喊——
「作者!」
「索雷尔!」
「德彪西!」
莱昂纳尔原本躲在侧幕深处,正同几个工程师确认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的舞台机械有没有出问题。
听到外面开始喊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赶紧上台谢幕!」埃米尔·佩兰拽住了他,「前门堵住了,後门外面也有人。你最好自己走出去,免得他们进来找你。」
德彪西站在另一侧,几乎想拔腿就逃;去年他在音乐厅拿下了皇家大奖,也举办过个人音乐会,但是场面和现在根本没得比。
莱昂纳尔没给他逃走的机会,抓住他的手臂:「音乐是你写的,你也是作者,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出去。」
德彪西颤颤巍巍地说:「可……我有点害怕。」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第一次也有点怕,现在已经习惯了。」
但「经验丰富」的莱昂纳尔也没有想到,两人刚从侧幕走出来,台下的欢呼立刻压过了此前所有喝彩。
楼座里挥舞的手帕连成一片,池座前排的人踩上椅面,中央包厢和两侧豪华包厢里的宾客也全都站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只肯克制地点几下手掌表示欣赏的银行家、贵族与外交官们,此刻同样在高喊「bravo」。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甚至把礼帽举过头顶,跟着年轻人一遍遍喊起索雷尔的名字。
莱昂纳尔带着德彪西向演员们鞠躬,又转身向乐池、後台和高处的吊景区伸手致意,试图让观众把一部分掌声送给加尼叶、艾菲尔、特斯拉和工程师、舞台工们。
可他每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就响起一阵新的欢呼,「索雷尔」的欢呼声始终在演出厅里回荡!
靠近中央过道的位置,七十六岁的阿尔芒·布瓦西耶坐着没有动,却已经满眼泪水,不时拿着手巾擦拭。
他退休以前做了四十多年剧评,1830年还是个法学院学生时,就挤在法兰西喜剧院楼座里,亲眼看过《欧那尼》的首演。
他的孙子以为老人被声音震得不舒服,俯下身想扶他出去。
阿尔芒·布瓦西耶却摆了摆手:「《欧那尼》那一晚,一半人在叫好,另一半人在骂,浪漫派和古典派差点在座位上打起来。
後来《欧那尼》连演几十场,场场都像是在打仗,甚至有人进了医院。整整半年後,浪漫主义戏剧才真正站住脚。」
老人停下来喘了口气,重新戴好被碰歪的眼镜:「五十六年了,今晚没有人喝倒彩,连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在给他鼓掌。
雨果要是还活着,大概也得承认,这小子弄出的动静比当年的《欧那尼》还大!」
不远处,小仲马内心复杂地跟着所有人鼓掌。身为顶级的剧作家,他知道这出戏有多麽精彩,而实现这种效果又有多麽困难。
可再难的舞台机械和布景,只要肯花钱,也能复制;但莱昂纳尔在今晚赢得的胜利,可能後世的剧作家永远无法复制。
他把巴黎歌剧院本身、三千名观众、《阿依达》和《浮士德》两场大戏,甚至关於地下湖与幽灵的传言都融入了这场演出。
这种临场感在戏剧史上前所未有,换任何一家其他剧院、任何一座其他城市,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哪怕明天开始,巴黎歌剧院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歌剧院魅影》,也无法达到今晚这样的效果了。
演出大厅外,等候主人的马车夫和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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