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是怕岚看见他。他现在的样子跟九道山庄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高了,壮了,身上多了数不清的伤疤,脸上也有了棱角。他不知道岚还能不能认出他。
如果她认不出来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认不认得出有什么要紧?她是岚,他是熊淍,这就够了。
他蹲下身,把自己藏在寒玉床边缘的阴影里。冷雾从寒玉床上漫下来,裹住他的脚踝,冰凉刺骨。那股寒气顺着骨头往上爬,但他的心口是滚烫的,像是有人在胸膛里烧了一把火。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
“岚……岚儿……是我,熊淍哥哥……”
声音发着颤。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那两个字——“岚儿”——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寒玉床上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一颤太剧烈了,铁链被扯得哗啦一声响。岚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她的背弓起来,头向后仰,脖子上的铁镣深深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紫红色的印子。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五根枯槁的手指,像是冬天的枯枝,缓慢地、艰难地弯曲起来。指甲在寒玉床的表面上划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是老鼠在啃木头。那一瞬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熊淍看见了。
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岚儿,是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我来了。我来接你走。”
岚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
那双布满黑色血丝的眼球停止了疯狂的转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深处挣扎着想要浮上来,把那些黑色的血丝一条一条地撕开、扯断。她的睫毛抖得厉害,眼皮一开一合,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失控的睁眼,而是极其艰难、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把眼皮撑开。像是眼皮上压着千斤重的石头,每撑开一点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熊淍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眼睛里的黑色血丝还在,但那层厚厚的荫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道口子。在那道口子底下,有某种光透出来了。那光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随时都会熄灭,但它确实在亮。
岚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