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捕他的泥人就这麽被解决了,可他并没有因为大功告成而松一口气,张述桐只是平静地检查着手枪与车胎,因为这也意味着他该踏上最後一程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天台已经消失不见。
他移动目光,消失不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铺满雾气的窗户、没有看完的电影,那座用来排练的图书馆,出了学校他下意识想找找医院,可天空实在太黑,连医院也看不到了。
也许是泥人的溃败使那条蛇感到了强烈的危机,眨眼间又是几道巨大的裂纹出现在地面上。
当张述桐在禁区边停下的时候,周围的地面几乎找不到能够立足的地方,他拎起行李箱,走下了禁区的湖岸。
只是忽然又想起和路青怜在梦中的对话,想起了关於世界末日的探讨,张述桐真的没有说太多假话,他连陷阱的事都提前告诉她了,又何必在其他地方骗人?
所以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真心实意:
他很想睡一场懒觉,打着哈欠带着渔具出门,等天黑的时候带着几尾大鱼和亲人与朋友们坐在一起。但现实总是这麽讽刺,那个想逃走的人最终被困在一个坑内,动弹不得,那个想去凑热闹的最终却孤身一人。
没人能找到他,他也找不到任何人,信号早已断掉了,也不会有人在地震中跑来郊区。
最後的最後张述桐只有一辆摩托车,可车子现在就在他身後倾倒着,张述桐本想将它停稳的,只是侧撑早已在撞击中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车头和护板,他几乎是骑着一个车架来到了这里。
但他还是轻轻地熄了火,就像是与它说一声再见。
天与地的界线在这一刻消失了,闪电疯狂抽打着湖面,可照亮的世界也算是漆黑的,漫无边际的芦苇丛摇曳着身体,就好像有什麽庞然大物在其中游动。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当他踏入芦苇丛的一刹那,寒冷便袭遍了张述桐的全身,是那种让人心跳骤停的寒意,可这时又有一股暖流淌入了身体,地面的晃动更加剧烈了,险些让他站立不稳,紧接着是剧痛袭来,他忽然皱紧眉头,弯着腰跪倒在地,张述桐不停咳嗽着,哇地一下吐出了什麽东西,也许是血。
那应该是诅咒一样的东西,可越是这样他反而露出一个笑脸,笑得灿烂,没有什麽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这代表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有用,这条蛇开始了殊死地挣紮,所以张述桐也挣紮着朝岸边爬去。
他真想立刻结束这一切,可现在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变得困难无比了,那个连路青怜都能杀死的诅咒比他想像中还要厉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地流逝,没想到想要一命换一命也不是那麽简单的,不是你咬咬牙下一个决断就能办到的事,血从他的五官中不停地流淌出来,很快连视野也模糊了,仿佛听到了那条黑蛇口吐人言:「杀死我,就凭你!」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间石室,回到了顾秋绵濒死的那一刻,他绝望地扒开压在她身上的石头,却只翻出了一个破碎的蛇首,那条蛇吐着信子,发出讥诮的笑。
光芒从他的眼中一点点消逝着,是啊,现在他就要死了。
居然还不等他走到湖岸、居然在终於看到解决一切的希望的时候,就死在了这里。
所以张述桐颤抖着伸出手,攥住了行李箱的拉链。
撕拉一声,箱子被打开了,路青怜肯定没有检查过这个箱子,否则她会发现夹层里藏了一把刀,和那个从她奶奶身体中找到的愤怒狐狸放在一起,就像她也没发现他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一个人能为他的希望付出多少代价?
说来说去,最多是自己的命而已。
一张述桐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小腹,猛地刺去。
下一刻他发出的惨叫甚至盖过了雷声,他又哇地吐出一口血,身体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雷光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满地的血迹,他的脸因剧痛痉挛着,可他还在笑着。
「是啊————」张述桐睥睨道,「就、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