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躺了数天的太后又有笑容。
田安看着太后坐在轮椅上,被公子扶苏推着走出高泉宫外,他的眼角又有了泪水。
咸阳宫的宫墙边,扶苏推着轮椅,对祖奶奶道:「我在西苑种了不少花,它们该开花了。」
「好啊,那就去看看。」
今天的阳光很明媚,李斯与姚贾走出章台宫,就看到了一个少年推着装有轮子的椅子,坐在椅子上正是满头白发的华阳太后。
相距甚远,但李斯还是看清那位少年的面容。
姚贾道:「那就是公子扶苏了。」
不多时,公子扶苏推着轮椅走去了另一边的宫殿,李斯心中还在念着楚国的形势,他痛心道:「没想到,芈启真的叛变。」
今天所议之事,便是楚国传来的坏消息,李信与蒙恬在楚国兵败,芈启背叛,投了楚国。
李信与蒙恬亲自来章台宫请罪,赢政并没有重罚这两位将军,只是没有想到芈启会勾结项燕。
「你我一同,去面见公子如何?」
姚贾说完,回头看去却见李斯一边摆手,一边匆忙地走下章台宫殿前石阶。
姚贾知道李斯向来不管闲事,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去见公子。
一棵银杏树下,扶苏捡了几片叶子,又见到了正在朝着这里走来的姚贾。
「臣姚贾拜见太后,公子。」
「你不用多礼,听扶苏说起过你。」华阳太后的声音虚弱,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很用力。
姚贾面对这位老太后依旧拜倒在地。
「听闻赵姬过世了?」
姚贾行礼道:「去年过世的。」
华阳太后闭着眼低声道:「政儿,是个苦命的孩子。」
姚贾看向一旁的公子扶苏,低声道:「公子,臣要走了。」
「你要去何处?」
姚贾道:「臣自然是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姚贾是外交高手,而秦一统六国之後,他这样的人对秦王多半也无多大用处了。
「姚上卿,为大秦辛劳了。」
「臣为秦王奔走,亦是为了自己富贵。」
扶苏再一次行礼。
姚贾道:「恐怕以後再难见公子了。」
「你不为燕齐楚忧虑吗?」
姚贾又是一笑,道:「此三国对秦王而言已尽在掌握中,燕齐之兵望秦之旌旗,望风而逃,何足道哉?」
「至於那楚国。」姚贾一手虚指着东南方向,道:「楚国已是末路,大局已定,不需要臣了。」
言罢,姚贾再一次行礼,就此离开了。
扶苏推着轮子,一边与华阳太后说着话,一边回了高泉宫。
当王翦受王命,再一次带兵南下攻楚之後的第二年,叛秦的昌平君芈启在项燕的拥护下自立楚王,王翦领兵进淮南将其剿灭。
王贲在辽东俘获了燕王喜。
又次年,王贲领兵从燕地南下,兵围齐都临淄,齐王不战而降。
至此,秦王政完成了一统六国。
秦王政将战争的胜利,将其转化为这个国家重建的基础,用制与诏取代王命传递,以後再无王命,而只有诏命。
以後,这就是覆盖这个国家的最高的权力语言。
重设端月,重设礼制。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称始皇帝。
也就在秦王政称帝不久之後,扶苏坐在华阳太后的病榻旁。
弥留之际,华阳太后的目光看着扶苏,缓缓地闭上了眼。
太后的丧礼其实早就准备好了,田安亲自主持了这场葬礼。
始皇帝拜过太后之後,目光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扶苏,眼神中对这个儿子多有认可之意,便去了章台宫。
安静的高泉宫内,扶苏跪在灵枢前,一言不发。
李斯走到高泉宫外,见到了丞相王绾。
王绾道:「李斯,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辈启会叛秦自立?」
李斯颔首。
王绾神色惋惜,「他真是自寻死路。」
李斯看着王绾,这位屡次劝始皇帝将分封与郡县并存的丞相,其实当年与芈启是一个派系的。
当年芈启要去楚国,王绾支持分封,难道他不是抱着拥立芈启,再分封一个楚王?
如今,他却想当然地说芈启自寻死路?
李斯看破对方的心思,也不说破,毕竟对方如今是丞相。
李斯尽可能让自己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对王绾的话表示认同。
用姚贾的话来说,半启与项燕一旦走到一起,一个是楚国公子,一个是楚国将军,这两人一旦合作,势必要夺取楚王负刍的王位。
因此,当初姚贾才会说楚国已走到末路。
只要芈启去了楚国,楚国势必内乱。
所以呀,当初在廷议上,半启再提要回楚国,李斯与姚贾都没有反对,而是坐视芈启前往楚国。
换言之,李斯与姚贾又一次算准了人心的下限。
此刻的高泉宫,在这个大雪天显得更加肃穆。
姚贾已走了,王绾任丞相之後,李斯颇为不自在,甚至他也想离开秦廷了,想去楚地祭拜过世的老师,荀子。
李斯都快忘了老师的模样了。
站在高泉宫前,李斯看到了一个背影,这个背影比三年前的更高了一些。
李斯想到了当初姚贾看到公子扶苏时的眼神,那时他看到公子,是那麽的欣喜,好似见惯了人心险恶的他,又一次觉得人心是有救的。
当年匆匆一眼,李斯回想起来,有些失落。
当初他若是答应姚贾与他一起去见公子就好了,可惜姚贾已不在这里了。
只是当初的自己满心牵挂国事。
李斯迈开脚步,走向高泉宫。
在此刻,似乎是回应那三年前的邀约,那是一句错过的相邀。
「你我一同,去见见公子。」姚贾的这句话犹在耳边。
走入高泉宫的殿内,在灵枢前的李斯跪拜行礼,而後看向神色平静的公子扶苏,行礼道:「公子。」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