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靠在椅背上,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胤礽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朕的太子。胤礽。”
殿内安静了。
乌兰的脸从困惑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青紫,再从青紫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他的嘴张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从康熙脸上缓缓移向皇子那一桌,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巴特尔比他反应慢了一拍,可当他消化完“那是朕的太子”这几个字之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胤禔站在旁边,看着乌兰和巴特尔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惶恐,再从惶恐变成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复杂神色。
他把自己那句“不自量力的东西”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得体的话:“二位世子,方才在偏殿,可曾与太子殿下说过话?”
乌兰张了张嘴:“没有。”
巴特尔也摇了摇头:“没有。”
胤禔的目光从乌兰脸上移到巴特尔脸上:“那你们是怎么‘一见倾心’的?”
乌兰的声音有些发涩:“臣……臣远远看了一眼。”
“远远看了一眼就‘魂牵梦萦夜不能寐’?”
胤禔的语气不重,可那份压着火的耐心,比发火更让人发憷,“一眼,就一眼,二位世子就要把‘世代忠诚’和‘百年信誉’都押上去?
那要是多看几眼,是不是该把整个部落都押上了?”
乌兰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巴特尔站在旁边,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靴尖。
胤禔说完,不看他了,整了整袖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他坐下来,端起胤礽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仰头喝完了,放下杯子时没有看任何人。
胤禟跟着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面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殿内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乌兰还站在御案前,脸色从青紫渐渐褪成灰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羊毛,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胤礽身上,又飞快地移开,像被那件月白色的衣袍烫了一下。
巴特尔也好不到哪去。
他从听到“那是朕的太子”这六个字开始,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脊背还僵挺着,可耳朵已经红透了。
满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有人憋着笑,有人端着酒杯假装在品,有人低下头用袖子挡住了半张脸。
呼伦蹲在偏侧的角落里,嘴里的点心渣子还没咽干净,腮帮子鼓着,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他看看乌兰,又看看巴特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犊子了。
大哥,你出息。
你看了一晚上,茶喝了三壶,坐姿换了七八回,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跪到御前跟人抢,结果抢的是太子。
你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就跪下去跟乌兰抢破头。
我的祖宗,你这不是议亲,你这是奔着抄家去的。
你知道你刚才求娶的是谁吗?那是太子,大清的太子。
你当着满殿王公大臣的面,说你对太子一见倾心魂牵梦萦夜不能寐……这些话传出去,咱们以后还怎么在草原上混?
博尔济吉特氏的列祖列宗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呼伦腮帮子里的点心渣子终于咽下去了,可他觉得自己的魂儿还在嗓子眼飘着。
他悄悄往巴特尔那边挪了挪,想拽拽大哥的袖子,让他赶紧跪下认错,哪怕是磕头磕出个坑来也好过站在这儿当活靶子。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巴特尔开口了。
巴特尔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涩,像砂纸磨过木头的边缘,带着一股子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倔强:“臣……方才不知那是太子殿下。臣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殿下。可臣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偏殿看见殿下时的感觉,臣所言非虚。臣愿领罚。”
殿内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