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主可遣亲信密查,便知虚实。本官已责令闵晋忠三日内补足粮饷、配发火铳,然此仅治标。若统领依旧昏聩,新军终难成器。」
李昖沉默片刻,叹气道:「闵氏势大,本国主非不知。然朝中牵涉甚广,若骤动闵晋忠,恐引朝局动荡。」
冯学颜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道:
「国主,今时不同往日。杨阁老离朝前曾言,朝鲜欲行新政,须有可靠武备为後盾。」
「新军乃国主亲手所建,若始终被两班把持,将来何以制衡权臣?何以推行变革?」
李昖手指轻叩案几,沉吟道:「冯大使之意是……」
冯学颜直言:「当施恩於进步军官,尤其是李舜臣。此人在倭国立有战功,镇海伯张敬修、监察御史王湘皆予好评。」
「其练兵得法,且能得士卒之心。国主若破格提拔,授以实权,既可收新军兵心,亦可制衡闵氏。」
李昖摇头道:「李舜臣出身寒门,若骤升高位,两班必群起攻之。如今闵正行执政,朴元宗等虎视眈眈,本国主若强行擢升,恐适得其反。」
冯学颜说道:「国主可明升暗扶。譬如,将李舜臣调离仁川,另设一营由其专训,直属国主调遣。粮饷由内帑直接拨付,绕过闵晋忠。如此既不起眼,又能培植亲信兵力。」
李昖仍显犹豫:「内帑空虚,吾难以长期支应。」
冯学颜这下也没话说了。
朝鲜国主内帑充足,上一次还出资认购大明海外专债。
到了用兵的时候,又舍不得银元了。
想到这里,冯学颜更是觉得朝鲜这国主是扶不起的阿斗。
想当年大明筹建新军的时候,隆庆皇帝可是将内帑都拿出来支持的,至今武监和水师学堂的费用,都是皇室承担的。
李昖又开始哭惨说道:「冯大使所言,吾非不动心。然……世子年幼,吾近年体弱,常感力不从心。若此时与闵氏正面相争,万一有变,恐社稷倾危。」
冯学颜说道:「正因如此,更需早做准备。国主试想,若闵氏继续把持新军,将来国主千秋之後,世子凭何即位?闵正行若生异心,何人可制?」
李昖脸色微白,停下脚步。
冯学颜继续道:「李舜臣等军官,出身寒微,与两班无瓜葛。他们所求者,无非凭军功晋升,光耀门楣。国主施以恩义,他们必效死力。此乃帝王术之常道,国主当知。」
李昖坐回椅上,揉着额角说道:「冯大使,容吾再思量几日。」
冯学颜起身拱手:「国主,时机不等人。仁川新军火铳已发,不日将成战力。若闵晋忠藉此巩固权位,将来更难动摇。望国主早做决断。」
李昖挥手道:「吾知道了。冯大使先回吧。」
冯学颜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李昖一人,他望着案头堆积的奏章,久久不语。内侍悄声进来添茶,李昖忽问:「近日後宫如何?」
内侍低头答道:「闵妃娘娘昨日召见其兄闵晋忠之妻,谈话许久。」
李昖知道,今日闵氏一定会为其兄闵晋忠说情。
「今日就不去闵妃宫里了,吾就在这里就寝。」
李昖又本能地想要逃避,不想要面对闵氏。
等到第二天,闵妃自己去找上门来。
李昖觉得躲不过去,这才见了闵妃。
但是听说闵晋忠不想要当这个统制官,李昖顿时大喜,立刻许诺给闵晋忠更好的职位。
等到闵妃离开,李昖提起笔,拟了一道嘉奖新军的旨意,其中特意提及李舜臣「训兵有方」,又宣布赏赐高丽纸五卷。
这高丽纸,就是之前抄袭自朝贡大明的时候,向大明朝廷进贡的纸。
这种纸在大明被嫌弃,长期以来,朝鲜用这种方式向大明讨要赏钱,恨不得一年朝贡八次。
後来还是苏泽忍不住了,上奏更改朝贡体系,不再接受朝鲜的贡纸,这些高丽纸就堆积在府库中。
这种纸在朝鲜还算是高档的纸,但是也卖不出价钱。
李昖自以为聪明,这些贡纸明面上的价格很高,这些纸也占了很大的库存,乾脆赏赐给新军士兵,也算是他的恩典了。
等消息传到营中,朴大勇对着李舜臣说道:
「大统领!定是朝中的虫豸,又换了咱们的赏赐!」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如何能练好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