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
里头有错愕。
有不可置信。
有一点点……
惊。
还有一点点……
那种,被欺压得太久、太彻底的人,在突然被另一个人用一种正常的、平等的语气说"我请客"的时候,心里那种"我配不配"的、犹豫的、几乎要碎掉的……
颤动。
最后,还有一点……
林墨非常熟悉的……
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愿意……
跟他这种被庄师兄随手叫来唤去、被几万顶茅草屋里头随便一个老记名都能踩两脚的……
"杂碎"……
做朋友。
那一瞥极短。
短到林墨刚分辨完,小六已经把脸……
转了回去。
又缩回了他那截佝偻的腰里。
像把自己飞快塞回那个壳里去。
像在告诉自己……
我刚才那一瞥,什么都没看见。
我刚才听到的那一句"我请客",什么都没听见。
林墨站在山门外,看着小六这一连串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出的反应。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头,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护短的意思。
林墨没再多说。
他知道小六这种被踩了几年的人……
经不起太多话。
多了,反而吓着。
他抬手。
很自然地,从背后,朝小六的肩膀,虚虚拍了一下。
他和小六之间隔着几十丈。
那一拍当然没真拍到。
可隔着几十丈的山风,小六的肩膀,极不易察觉地,又抖了一下。
林墨笑了。
"行了。"
他说。
声音很懒。
"你回吧。"
"我自己进去。"
小六僵在原地。
没说"再见"。
也没说"师弟保重"。
只是站了一霎,才慢吞吞、像一根被风又吹回去的稻草那样,把身子重新转过去……
背对林墨。
往观岚堂的方向走。
走的时候,他没再回头。
林墨在山门外看着他走。
看到他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
变成一个比小点还小的点。
最后……
消失在山脚那一片成千上万顶茅草屋之海里。
跟所有别的灰布背影,再也分不出来。
林墨转身。
他面对那一道淡青色的山门光幕。
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喂禽令",青光一缕一缕,从令牌的纹路里渗出来。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然后他抬眼。
看向山门最深处、那一道颜色最深的子幕。
子幕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从光幕的轮廓里,极淡地……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很多。
林墨笑了一下。
那一笑跟他刚才对小六笑的那一下,不一样。
刚才那一笑是温的。
这一笑是……
冷的。
冷得像一柄被人在雪里压了很久、刚被翻出来、还没回过温的……刀。
他把"喂禽令"在指尖转了一圈。
转完。
收回掌心。
抬腿。
迈进了那道淡青色的山门光幕。
光幕在他身后,无声地……
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