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智提起茶壶满上,又随口问着:「上次在派出所,听你说要在京城搞个监定工作室,什麽时候搞?」
可不止是工作室,而是一千多平的研究中心。包括监定、修复,以及文物研究。
但警察当时问的是,为什麽要雇冯三江和胡海。
中心就开在派出所的辖区内,马上就要打交道,没必要隐瞒。又因为胡海和冯三江都是野路子,只能搞监定,林思成才说是准备成立一间监定工作室。
所以,黄智不是听说,而是从笔录中看到的。
「快了,已经选好了地方!」
不是什麽秘密,黄智想查就能查到,林思成大致讲了讲。
「和雅昌中心是同一幢,但不在同一座,已经着手装修了!」
「这麽快?」黄智惊讶了一下,「那到时候你的学业怎麽办?」
林思成张口就来:「我们学校比较人性化,研究生阶段对课时没有硬性要求,只要能及时完成课题任务和论文就行。」
「其次,这个工作室是几个人合夥,有几位同行的前辈支持,平时的管理与运理,都有人负责。」黄岚冷不丁的插了一句:「那两个骗子也是合夥人?」
林思成笑了一下,又摇摇头:「当然不是,他们只是员工!」
黄岚不信,黄智也不大信:明知道这两个是麻烦精,说不好哪天就会碰到比他们姐弟俩还要难缠,还要难说话的对头。
如果只是员工,林思成何必费这麽大力气保他们?
但黄智关注的不是这个,再没有深究,话峰一转:「画鉴不鉴?」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黄岚。
林思成心知肚明。
就说,黄智又不好收藏,为什麽会盯着自己不放?
原来是为了她姐姐?
倒是挺同情的,但林思成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时间。
他点点头:「鉴!」
但不一定就是他鉴。
黄智笑了笑:「鉴就好!」
又喝了一盏,林思成拿起了手套,刘依玲也跟着站了起来。
林思成直言不讳:「刘老师,你看的比较久,再休息一会!」
刘依玲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连着看了十多幅,确实已经到了她的极限。
费眼睛还是其次,主要是太费脑。
关键的是,更费精神。
怕给林思成拖後腿,更怕给林思成丢人,每一幅,刘依玲都全神贯注,不敢有半丝马虎。
每一寸,每一处都不敢放过,大脑飞速的转,只要是涉及到的知识,她能反反覆覆回忆三遍,再对照三遍。
可以这麽说,今天的刘依玲,绝对用出了十二分的真本事。
人力有穷时,再看下去,说不好就会出差错。
「林老师,我给你搭手!」
林思成笑了笑:「好!」
其实也没什麽可搭的。
但林思成叫了一声,刘依玲半点都没犹豫就答应过来。甚至林思成明确告诉她,可能会拉她挡枪,刘依玲依旧没打半点推辞。
不干点什麽,林思成良心上过不去。
他戴上了手套,侄子还没回来,这次是黄岚去取的画,一次性抱来了七八根画轴。
林思成全部摊开。
摊画的同时,他大略一扫,心中就有了大概:比起之前那十几幅,这几幅的画工、笔力,以及艺术水准明显上了一层。但没出意外,仍旧是仿品。
当然,只是大概,而非百分百确定,林思成还是挨个看了一遍。
不过这次是边看边讲。
林思成一手高倍镜,一手紫外灯:「刘老师你看这儿,就画心纸边缘的茬口,放大二十倍,是不是能看到细微且密集的橙黄斑?」
「这是比较专业的画纸作旧方法,传统的一般是拿茶水染,拿烟薰,高级的会照紫外线。但这一种,则是用橡碗(麻栎果实的壳)加赭石蒸………」
「这样做旧的纸,极度接近於自然老化画纸的特徵,普通的眼鉴很难发现。既便高倍放大,看到这些橙红斑,只以为是自然老化留下的痕迹。」
「既便做仪器检测,也以为是颜料飞溅所致。因为国画颜料本就会用到赭石和草木油料调色,里面都有类似的成份,所以很容易忽略……」
刘依玲知道这种做旧的方法,但她不知道怎麽鉴。
更不知道,放大画纸边缘的横截面,再用紫外灯照,就能看到赭石特有的橙黄斑。
老师果然没说错:林思成有招,是真的教。
她牢牢的记在脑子里,一脸感激:「谢谢林老师!」
林思成浑不在意:「你别客气!」
这本就是上辈子的时候,盛国安教给他的。刘依玲之所以不会,只是盛国安还没研究到位,还在探索阶段。
所以既便自己不教,刘依玲以後也能学会,无非就是早会了几年。
连纸都是做旧的,那自然是仿品无疑。
林思成又挑出了一幅:「你再看这一幅,依旧是画心纸的横截面……」
「不是看毛边,是看这个霉菌蚀出来的洞……依旧放大,你看:是不是挺整齐,颜色也挺匀?」「做旧的人没那个耐心,等不了霉菌蚀成斑,再蚀成孔眼。再者,他怕控制不住菌群数量,彻底把画蚀坏了,所以仿画中只要有这样的洞,大都是用精密仪器切出来的,然後再培养霉菌染斑。」「所以,有霉斑和仿画有一个特徵:霉斑蚀孔边缘相对整齐。其次,横截面有色差:切出来的孔,只有里外的黄的,中间却是白的。但由霉菌自然蚀出来的孔,只要有霉斑黄渍,必然是从里到外,且呈放射状……
这一次说的有些多,刘依玲有些乱。
她连忙拿出纸和笔:「林老师,对不起,我记一下。」
其实很简单,记住三个关键词就行:仿纸孔齐,霉斑有色差,无放射状。
但因为黄岚也在记,林思成又讲了一遍。
黄智不明所以:感觉挺简单啊,这有什麽好记的?
但刘依玲不但记,还一脸的诚惶诚恐,万分感激的模样。
下意识的回过头,黄智又看了看他大姐:黄岚双眼放光,手里的笔写的飞快。
黄智後知後觉:林思成,这是在现场授艺?
厉害了林同学,你给故宫的专家当老师?
而且,他教的绝对是绝招。
不然的话,刘依玲不至於这麽激动,这麽兴奋。
一时间,黄智又惊又奇。
等刘依玲和黄岚记完,他着实没忍住:「林思成,你讲的应该是极为实用的监定方法吧,你就不怕,被外面的人偷学了去?」
林思成笑了笑:「只是一些小技巧,谈不上偷学。」
事实是,会的不用学,一点就通,比如刘依玲这样的。
不懂的,想学也学不会,比如黄岚。
因为监画需要看的细节太多,看画纸的老化程度只是其中之一。
而且还是相对不重要的一种。
就说一点:骗子也要讲究效率和成本。
能用这麽麻烦的方法做旧画纸,能做到这麽细心的程度,可见这画仿度有多逼真。
至少他刚看的这两幅,骗过关兴民的眼睛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像黄岚这样的,更是闭着眼睛骗。所以,她学了也没用,而且基本用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