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难以突破,便分出两支队伍,沿车阵偏向南北的两端浅滩进攻。
最初几十人踏进去,泥只到脚踝,还能走:越往前,积水下面的沙泥便越软。
前面的持牌武士一步踩下,腿拔不出来,後面的只得绕。
这一绕,队形便断成几截,而等这些人靠到车架前,直接被里面伸来的锋刃逼得连连後退。
後面的後唐军骑将石君立大喊,让人填木板,可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木板?有木板又怎麽拖过来?
最後只能勉强找了一些柴束和树枝,沿着滩地往前铺。
前队站在板上,後队不断递送,终於把十余名持牌武士送到车阵南侧。
可这些人刚站稳,就被抵近的明军弓弩手射成了刺蝟。
到了申时,北军已经换过几轮人,出名的勇士连连出战,可全都折戟在了车阵前。
那些以纪律和荣耀为灵魂,以训练和战术为骨架,以精甲精械为血肉的帝国牛马,到底是何等耐战。
到了後面,李嗣源已经放弃在正面打了,又让人去南面跑了一圈,找到了另外一处渡口。
只是那处渡口因为涨水後就淹没了,只要等水落下去,他们就能从那边渡河,到时候无论是直接追击溃散的明军,还是绕後夹击对面的葛从周,都游刃有余。
所以他建议暂时放弃正面猛攻,等水落去,而这条建议送到李存孝那边,直接被骂了句:「邈佶烈,你深受先皇和陛下厚恩,就是如此效命的?」
「君且休息,弟来战!」
正面的李存孝又出战了。
他让几十名重甲牙兵全部集中到正面,自己开路,准备强夺先前被拉歪的那辆车。
明军弩手等得很近才放箭。
一名铁林军武士面门中箭,兜鍪下顿时满是血,旁边两人把他拽走,李存孝却仍向前。
这一次他们这些牙兵全部都持着巨斧和牌楯,准备直接将车给砍了,这样不就成了?
李存孝先用禹王槊逼住车後的槊手,身旁两名牙兵便举牌抵近,後面持斧的便在他们的掩护下,朝车梆猛斫。
第一斧落下,木屑便溅了半片。
这辆车先前已经被拖歪过,外侧的栏木也裂了,斧刃再落几次,终於砍断了一根。
牙兵大喜,伸手便去扯断木,想把里面碍事的东西一并拖出来。
可他的手才伸入,一支短槊就从下方刺来。
掌心被扎穿,那人惨叫着缩手,後面的斧兵却仍继续向前。
两面牌抵住车侧,巨斧接连落下,车板渐渐被砍出一处豁口。
此刻,李存孝一步不退。
明军槊锋一伸出来,他便拿禹王槊格开,逼得守在对面的明军武士都不敢抬头。
几名後唐重甲牙兵趁势砍断第二根栏木,豁口越来越大。
直到一队被调动来的神臂弓手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些人全部面色惨白。
下一刻,十来具屍体丢在了车前,李存孝自己也是被牌楯护着,才侥幸退了下去。
後续李存孝再也没有冲在一线!
天黑下来时,车阵仍在。
明军的旗早已湿得垂直贴在杆上,车後武士也多坐到了泥里。
可只要车外响起脚步,前列便又有人站起来。
李嗣源看着退回的各队,叫军吏点人,问伤亡多少。
报上来的数目接连往上加,他听到後面,只觉得胸口发堵。
今日看见明军车阵,不过三千不到,自己这边先後填进去的都是骑军精锐,竟始终没有撕开一处口子。
李存孝更是阴着脸。
他坐在马紮上,牙兵替他解开护臂,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汗浸透。
一个牙将说什麽安慰话,被李存孝一个眼神看去,便不敢再往下说。
可後唐军各队确实撑不住了。
有了夜色的藉口,他们连忙退往稍远些的高地,留下岗哨盯着阵前。
有人还想去收屍,才摸到车障附近,明军便敲牌示警,就有一阵箭矢射来,便只好作罢。
河边渐渐静了。
次日清晨,河边大雾。
後唐岗哨回来禀报,说明军车阵仍有人。
李存孝穿戴甲械,准备再叫人上前,李嗣源却先让哨骑往南边去,等回报说水开始退了,他才与李存孝分兵两路,他南下过水,李存孝在正面吸引明军注意。
初时,河边飘来的雾气越来越大,後唐军根本看不清车阵内的旗帜,只能辨出外缘那些人影。
可慢慢的,他们发现有点不对劲了,那就是明军站了许久一点没动,阵地上更是没有一点声响,静得出奇。
一名牙将先觉得不对,领着十余名持牌武士往前。
走到昨日射弩的距离,车後没有箭来。
又走近些,仍没动静。
他停了一下,叫一名武士拿槊试探。
那人伸槊朝雾里捅去,抵住一面牌,往上一挑,牌便落在泥里,露出後面低垂的脸。
风吹开雾气,北军武士愣住了,只因为对面那「明军」穿着他们後唐军的军衣,而且确确实实是具屍体,再一看,屍体背後竟是顶着一杆长槊。
几名武士赶紧翻过车障,里面空荡荡的,明军已全走了。
雾气渐渐散尽。
桥头一段段车障都露了出来,那些被长槊撑起的後唐屍体就这样一片一片露在众人面前。
李存孝气得一槊砸向之前久攻不破的砦车,怒吼:「都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