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酸。
他想起了六姐。
六姐小时候被鬼附身伤了神魂,很长一段时日里就是这样的,傻傻的,乐呵呵的,抓到一只蝴蝶能高兴一整天,吃一块糖能笑成春天的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眼前这个六公主,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六姐虽然傻了,却有大姐在身边照顾着,没受过什么苦。
而这个女孩在变成一个傻子之前的最后一刻,还在以灵魂为柴以生命为火,为她最爱的太子哥哥挡住追兵,那一道被轰飞的身影划过二十丈长街砸落在青石上弹起又落下的画面,是她在清醒时做的最后一件事。
李七玄把她从脖子上轻轻抱下来。
“小马不跑了。”
六公主瘪瘪嘴。
但手里还有半块糖,很快就蹲下来专心地舔着,忘了刚才的所有。
那块糖琥珀色的汁液沾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她一根一根舔干净,样子认真极了。
李七玄站起身,看向唐天。
唐天正靠在廊柱旁,双手抱胸,看见李七玄的目光扫过来,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你想干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李七玄每次用这种眼神看他,准没好事。
李七玄指了指太子,道:“他的体内将融合一颗机械之心。以后算不算就是你的人了?”
“直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唐天撇撇嘴。
李七玄露出一个“懂我”的表情:“你之前不是要在幽州找米粒吗?先把鼎力神朝的事情解决了,再借助神朝的力量和渠道,也许能事半功倍。”
“要我帮他就直说,弯弯绕绕这么多。”
唐天哼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行吧,我答应了。”
秦朗闻言大喜。
朝唐天深深一躬。这次什么都没说。两百年的阅历告诉他,有些话越是说出口越轻薄。他把所有的话都压进了这一个躬里,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唐天一把扶住他。
最终两人商议定了。
唐天带着秦朗三人返回鼎力神朝,拨乱反正,借助神朝之力在幽州搜寻米粒的下落,而李七玄则按之前的计划,前往岚州。
片刻后。
太子睁开了眼睛。
他身上的异状已经褪尽。
肌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鼓起的青筋平复下去,胸前那道竖直切口愈合得只剩一道极淡的粉色痕迹,周身灼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特而强大的气息。
那气息既不是纯粹的武道玄气,也不是纯粹的机关之力,而是玄气流转中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金石质感,仿佛血肉深处被熔入了钢铁。
或者反过来也可以说是钢铁被注入了血肉。
两种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太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十指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蹲在地上舔手指的六妹。
那一刻,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六妹。”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片薄冰。
六公主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哥,抱抱!”
她开心地笑。
太子抱住她,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无声地颤动。
六公主在他怀里拱了拱,举起那块已经舔了不知多久、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糖块。
“哥哥吃糖。”
太子接过那块糖。
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
那块小小的糖块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慢慢变软,粘在他手心。
他抬起头,看向李七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七玄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
太子低下头,六公主在他怀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听不太清。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带着那块糖的甜味和还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太子也笑了。
眼角却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