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
沈飞点了点头。
赵大柱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飞,站了很久。
“七九年那一仗。”他的声音很低:“我那个团穿插到半道,让人堵在一个山口上,前面是碉堡,两边是机枪,一个连冲上去,回来不到一半。”
“是后面的一零七火箭炮连,顶着炮火推上来,一个齐射,把那片山头给掀了。”
“要是没有那几轮一零七,我那个团,回来的人还得少一半。”
他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给当兵的保命的东西。”
“那些工人,在山沟里一发一发造出来,送到我们手里,我们拿它打仗,拿它保命。”
“现在,造弹的人被赶出了厂子,弹让人当成废钢,卖到外面去?”
“卖给谁?”
“谁知道那些弹,以后会落到谁的头上?!”
赵大柱一脚踢在翻倒的办公桌上,桌腿咔嚓一声断了:“这帮狗日的!”
沈飞站起来,看着他:“师长,他们背后有人,能把老厂长的材料从局里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能提前知道部队哪天进山。”
“现在动他们,抓到的只是两个跑腿的。”
“我要等他们装车,人、车、货一起拿下,把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到那天晚上,三十辆车开出山,我得拿人堵在路上。”
“师长,我一个人拦不住。”
“我还答应过红岭的工人,一个月以后,从厂子的正门,把他们带回去。”
“他们在厂门口等了大半年,等来的全是空话。”
“这一回,我不想让他们再等空。”
赵大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营区里吹响了上午训练的号声。
楼下的操场上,一队一队的兵跑了过去,口号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赵大柱听着那口号声,听了很久,才开口问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沈飞:“老首长,帝都的何部长,还有你,出了这个门,全师都不能说。”
赵大柱点了点头,看着沈飞,看了很久,忽然说道:“八七年,我把石头交给你的时候,就提了一个条件。”
沈飞说道:“我还记得,把他带好。”
“你带好了。”赵大柱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走到门口,一脚把门踢开。
走廊里站满了人。
政委、参谋长、两个副师长,还有几个闻声赶来的团长,刚才那一声哐当,把大半个师部的人都招来了。
赵大柱谁也没看,对着走廊尽头的值班室,扯着嗓子吼道:“通知各团!”
“明天上午八点,全师大操场集合!”
“站岗的、住院的、在外面学习的,能赶回来的,一个都不许少!”
走廊里一片死寂。
赵大柱转过身,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指着沈飞:“红岭的事,老子跟你干。”
“可人跟不跟你走,我说了不算。”
“这一刀是你挑的,这话,你自己去跟一万多人说!”
……
沈飞从师部楼里出来的时候,周振邦还坐在石阶上,脚边扔了一地烟头。
他没有回头:“骂完了?”
沈飞说道:“骂完了。”
周振邦:“动手了?”
沈飞说:“没打我,砸在门框上了。”
周振邦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那只拳头,七九年在阵地上,一拳把人家的下巴打碎过。”
“砸在门框上,是给你留了脸。”
沈飞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营区里一队一队的兵跑过去,谁也没有再开口。
……
那天晚上,赵大柱没有回家。
他在营门口的石阶上,跟周振邦并排坐了一夜。
沈飞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过去,只看见两个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一包抽完了,哨兵又悄悄送过去一包。
后来哨兵跟人说,那一夜,两个老头几乎没怎么说话。
只有快天亮的时候,师长问了一句:“老师长,你当年交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周振邦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