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轰鸣,所有的震颤,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归于平静。
破碎的虚空开始缓慢愈合。
三界的天幕上那片笼罩了不知多久的乌云,也终于缓缓消散,
第一缕阳光从缝隙中洒落,落在了人间的大地上。
然后是第二缕。
第三缕。
阳光重新洒满三界。
世间重归清明。
可世人却恍若如梦。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一战的余韵中,无法自拔。
“结……这一切都结束了?”
许久后,才有人艰难开口,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那个叫修直的……被打败了?”
“前辈,居然真的做到了。”
“三界……得救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可每一个人的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境,害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醒来。
直到有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可是……前辈的徒弟……”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自然看到了那个为三界牺牲的白衣女子。
不管她是救世主苏命徒弟的身份,还是她为三界做出的贡献。
都足以赢得所有人的敬佩。
想到这里,所有人皆是朝着虚空的方向齐齐鞠了一躬。
……
虚空之上,苏命独自站在那里。
他赢了。
虽然不容易,但他终究是击败了修直的化身。
甚至,还让原本逐渐走向衰竭的三界气运重新得以复苏。
但这一刻,苏命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片刻后,苏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未理会三界众生反应,直接转身回到了天剑禁地。
剑雨阁。
这里还是从前的模样。
青山依旧,绿水长流。
那棵老桃花树还伫立在剑雨阁的后山上,树冠如盖,枝叶繁茂。
只是此刻,老桃花树下多了一个人。
苏命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他在老桃花树的根旁挖了一个坑,不大不小,刚好能种下一棵树苗。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株桃树苗。
那是他从剑雨阁后山挑的,最粗壮、最有生机的一株。
他将树苗放进坑里,用手一点一点地将土培上。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苏命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开口。
“小小这件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来人不用想也知道是守墓人,而联想到小小最后的时光是在蒿里山。
苏命便清楚,这一切的一切,恐怕早就是守墓人早就算计好的。
守墓人没有回答,只是在沉默片刻后取出一个酒壶朝着苏命丢了过去。
苏命伸手接住。
“这是小小做出决定后,让我转交给你的酒壶。”
守墓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里面,应该有她想对你说的话。”
苏命看着手中的酒壶,沉默了很久才拔开壶塞。
壶里盛着酒,清冽的香气飘散出来。
那是剑雨阁后山桃花酿的酒,苏命记得这个味道。
他以为壶里会有苏小小的传音,会有她留下的只言片语。
可什么都没有。
苏命怔怔地看着壶口,许久之后轻轻嘬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润绵长。
而就在那一刻,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展开。
那是剑雨阁的后山。
桃花正开得烂漫。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抱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木剑,在桃花树下摇摇晃晃地扎着马步。
她的小脸憋得通红,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
可她就是不倒下。
“师父!师父!你看我!我站了整整一炷香了!”
她朝着不远处凉亭里的那个身影大喊,声音里满是骄傲。
画面一转。
还是剑雨阁的后山。
小丫头长大了一些,正坐在老桃花树下,腿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师父,这个符文好难啊,我画了三百遍都画不对。”
“那就画三百零一遍。”
“师父你好无趣啊,你就不能夸夸我吗?”
“夸你什么?夸你画错三百遍?”
“师父!”
小丫头气得跺脚,可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画面一幅接着一幅。
丫头偷吃丹药被炸得满脸黑灰。
丫头第一次御剑飞行撞上了后山的桃树。
丫头突破金丹时弄出的动静惊动了整座剑雨阁。
丫头将亲手酿的第一壶桃花酒藏在老桃花树下,说要等师父出关后一起喝。
一个画面,又一个画面。
那是苏小小在天剑禁地学艺的点点滴滴。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欢乐的时光。
全都封存在这壶酒里。
酒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可苏命却没有再看下去。
他闭上眼睛,将酒壶从嘴边拿开。
然后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棵老桃花树。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质问守墓人。
“你有能力却不出手,我不怪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考量。”
“可你怎么也不该这么去利用一个小姑娘。”
“她才多大。”
“她明明什么也不懂。”
身后,守墓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这是早已注定的命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别说她自己同意了。便是她不同意,也逃不过这场宿命。”
“那丫头早就知道了一切。她比你更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
苏命沉默了。
他不想和守墓人说太多。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守墓人活得太久了,久到他对生死的看法早已与常人不同。
在他眼里,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可苏命不一样。
他做不到那么超然。
他只知道,那个会叫他师父的丫头,再也回不来了。
“前辈。”
苏命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一个人静静。”
守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可最终,他还是选择尊重苏命,转过身,一步步消失在剑雨阁的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