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陵到西境,陛下从未失算过。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三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随即互相看了看。
是啊。
陛下什么时候错过?
哪一次不是他们觉得不可能,最后却都成了真的?
当初说要造火炮,谁不觉得是天方夜谭?
结果一炮轰出去,城墙都能塌半边。
当初说要飞上山,谁不觉得是痴人说梦?
结果陛下背着两片木翼,真就飞上了千丈西山。
当初说修蓄水池,全营上下都嘀咕,说荒山野岭修了也白修。
结果整座冰盖说崩就崩,满满一池子碎冰砸下来,看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这么一想。
四人心里的质疑,竟悄悄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好奇和忐忑。
难不成……
陛下真的能在这大暑天里,变出个冬日来?
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总不能是陛下能呼风唤雨吧?
庄奎咽了口唾沫。
悄悄往垛口边挪了挪。
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底下的黑石滩。
又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日头正盛。
怎么看都不像要变冷的样子。
他倒要看看。
这三伏天里,到底怎么个“冬日”法。
张衡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
他屏气凝神,下意识留意着周遭的温度。
风还是热的。
裹着沙尘和暑气,吹在脸上发烫。
城砖也是烫的。
站久了,鞋底都能感觉到暖意。
没半分要降温的迹象。
张衡皱着眉,心里七上八下。
陛下到底是凭什么说的“冬日”?
总不能是随口一说吧。
他了解陛下的性子。
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可这事,实在太超出常理了。
徐学忠心里更是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他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底下的楚军,一会儿又偷瞄一眼萧宁的背影。
心里把医书、方志都翻了个遍。
也想不出有什么情况,能让大暑天突然变成冬日。
天降异象?
还是地气异动?
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可陛下的样子,又分明是胸有成竹。
徐学忠挠了挠头。
只觉得自己那点学问,到了陛下跟前,根本不够看。
四个人各怀心思。
都不再追问了。
乖乖站在萧宁身后。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黑石滩的方向。
风一阵一阵刮过城头。
带着暑气,裹着远处楚军的喧闹。
日头慢慢往西斜了一点。
可热度丝毫没减。
反而因为到了午后,更闷了几分。
庄奎站了一会儿,汗又冒出来了。
他擦了把汗,心里嘀咕。
这也没冷啊。
陛下说的冬日,在哪呢?
可他不敢再问了。
只能憋着。
憋得他抓心挠肝的。
张衡倒是沉得住气。
只是眉头一直没舒展过。
他时不时看一眼天,又看一眼滩上的楚军,再看一眼萧宁的背影。
心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推演来推演去,都觉得说不通。
除非天时真的能凭空逆转。
否则“冬日”之说,根本站不住脚。
徐学忠已经开始偷偷盘算。
万一真的突然变冷,城里的棉被够不够用。
之前陛下让全城备棉被,他还觉得奇怪。
现在想想……
难道陛下早就料到会有冬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学忠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是真的。
那陛下也太神了。
连天气突变都能提前算到?
这已经不是神机妙算了。
这是能掐会算啊。
徐学忠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然好好的,陛下为什么让三伏天备棉被?
总不能真的是发错了吧。
他越想,心里越激动。
看向萧宁的背影,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畏。
卫青时始终没说话。
只是气息放得更稳了。
周身感官都提到了极致。
留意着风的温度,空气里的湿度,还有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
他总觉得,陛下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说了冬日,就一定会来。
只是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还不知道。
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变化出现的那一刻。
城头上静悄悄的。
只有风掠过垛口的轻响。
还有萧宁偶尔扇动折扇的细碎声音。
四个人站在后面,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疑惑归疑惑,好奇归好奇。
陛下说了继续看,那就继续看。
他们倒要看看。
这西域的大暑天里,能变出什么样的冬日来。
萧宁站在最前面。
背对着四人。
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目光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心里在算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场酝酿已久的天气剧变,已经在路上了。
用不了多久。
这黑石滩的暑气,就会被彻骨的寒意取代。
四十万楚军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轻轻摇着折扇。
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
那里,隐约有一丝极淡的、常人看不见的云气,正在慢慢汇聚。
冬日的序幕,已经悄悄拉开了。
而身后的四人,还在满心疑惑地等着。
等着这场他们口中“不可能”的冬日,降临在西域的大暑天里。
萧宁听着身后几人细微的呼吸声,听着滩上楚军遥遥传来的笑闹声。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回头,也没再解释半句。
只是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重,却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
“继续看吧。”
三个字落下。
城头彻底安静了下来。
四人都抿紧了嘴。
没人再问,没人再议。
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兵刃,或是扶了扶衣襟。
目光齐齐投向黑石滩的方向。
有忐忑,有好奇,有怀疑,也有藏不住的期待。
他们知道。
陛下既然开口说了,这场戏,就绝不会让他们白等。
几人就这么站在城头上,陪着萧宁静静等着。
日头慢慢往西偏了偏,却丝毫没有减弱势头。
午后的暑气反倒更重了些,像一口倒扣的大蒸锅,把整座敦州城都捂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