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逵也笑着附和:
“可不是嘛。现在弟兄们天天泡凉水,吃好喝好,精神头足得很。等攻城的时候,保管个个以一当十!”
“说起来,还真得谢谢萧宁。要不是他送这么一滩冰水,这三伏天的,咱们还得想办法解暑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嘲讽。
柳彦抚着胡须,慢悠悠道:
“萧宁少年登基,沾沾自喜,以为靠点奇技淫巧就能打天下。如今看来,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连水流铺开则水深锐减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也敢轻言水攻。”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荒唐的打仗方式。”
楚昭听得哈哈大笑,又斟了一杯酒,举杯道:
“来,诸位,咱们共饮此杯。”
“敬萧大皇帝一番美意!”
“敬他亲手给咱们送来了这消暑良方!”
众将纷纷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萧大皇帝!”
“哈哈哈哈!”
哄笑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上城头。
庄奎听得一清二楚,气得脸都红了,拔刀就要往城下冲:
“狗东西!太嚣张了!俺下去砍了他们!”
“站住。”
萧宁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庄奎脚步一顿,不甘心地收了刀,气呼呼地转过身:“陛下!他们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您还忍得住?”
萧宁抬眼,目光扫过滩涂上肆意笑闹的楚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忍。”
“为什么不忍?”
“他们现在笑得越大声,待会儿哭得就越惨。”
他收回目光,轻轻扇着折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冰水泡着舒服吗?”
“舒服。”
“可舒服的代价,他们很快就付不起了。”
四人听得一愣。
代价?
什么代价?
不就是泡点凉水吗?还能有什么代价?
庄奎最先沉不住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粗嗓门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震得城砖都似有回音。
“陛下,不是俺抬杠。”
“可这大热天的,泡会儿凉水能有啥代价?”
“军中弟兄们操练完,哪个不扎进河里冲个凉?”
“泡完擦擦身子,该吃吃该喝喝,啥事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滩涂。
指节粗大,上面还沾着早上巡营蹭的尘土。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
张衡也皱了皱眉,缓步上前一步。
他从军二十余年,素来沉稳,此刻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解。
“陛下,臣也觉得蹊跷。”
“楚军皆是壮年士卒,常年征战,气血旺盛。”
“暑天涉水,不过是寻常消暑。”
“纵使事后有几个伤风腹泻的,也都是小病。”
“算不得什么能撼动大军的代价。”
他话说得中肯。
在兵家眼里,这种程度的小损耗,根本不值一提。
更别说拿来当制胜的底牌了。
徐学忠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也跟着开口。
他身子文弱,平日里最留意寒暑调养,自认对医理还算通晓。
“陛下,臣粗通岐黄之术。”
“暑天骤遇凉水,确实容易伤及脾胃,或是引发风邪。”
“可那多是体虚之人,又或是彻夜浸在水中才会落下重症。”
“楚军四十万大多是青壮年,气血正旺。”
“就泡这大半天,撑死了闹几天肚子,添几个咳嗽的。”
“于大军根基,毫无损伤。”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擦了擦额角的汗。
指尖触到皮肤,还是滚烫的。
日头正悬在头顶,晒得城砖发烫。
这样的天气里,说泡凉水会付出什么大代价,实在让人没法信服。
卫青时站在最外侧,没怎么说话。
可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眉头也轻轻蹙起。
显然,他也认同三人的说法。
他习武多年,内力深厚,寻常寒暑根本近不了身。
在他看来,一滩凉水而已,连让他觉得凉都做不到。
更别说伤得了四十万大军。
四个人,四种表述。
核心却都是一个意思。
不信。
不是不信陛下的为人。
是不信区区泡凉水,能算什么代价。
萧宁听着几人的话,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手里的折扇慢悠悠摇着,扇叶扫过热风,带起轻微的声响。
等几人都说完了,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啊,都只看得见眼前这点事。”
“觉得水浅淹不死人,就没用了?”
“觉得天热水凉,舒服一时,就没后患了?”
四人对视一眼。
都没说话。
心里却默认了这话。
不然呢?
打仗要么靠兵刃,要么靠水火。
一滩没膝盖的凉水,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萧宁也没急着反驳。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垛口正中的位置。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玄色常服上,泛着一层淡金的光晕。
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站得稳当,半点不见燥热狼狈。
“朕再问你们。”
萧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冰水,大暑天里泡着,是不是舒服?”
四人又是一愣。
庄奎挠了挠后脑勺,老实点头。
“那肯定舒服啊。”
“这天热得人直喘粗气,浑身是汗。”
“扎进凉水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不就结了。”
萧宁轻笑一声。
“正因为舒服,他们才愿意泡,才会放下戒心。”
“才会脱了铠甲,扔了兵器,松松散散全泡在水里。”
“真到出事的时候,连甲都来不及穿,刀都摸不到。”
这话一出,四人微微点头。
有点道理。
可……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代价。
真要袭营,趁他们泡在水里的时候冲过去,确实能占点便宜。
可他们只有五万人,楚军四十万。
就算对方没穿铠甲,硬碰硬也打不赢啊。
总不能靠这点便宜就打赢四十万人吧。
庄奎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却见萧宁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平淡,却像往滚油里扔了块冰。
“这冰水,在大暑的天气里,确实是降暑神器。”
“可若是在寒冷的冬日呢?”
一句话落地。
城头瞬间死一般的静。
风卷着热浪刮过垛口,却好像吹不散这瞬间的凝滞。
四个人全僵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错愕和茫然。
冬日?
什么冬日?
庄奎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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