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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金钱的奴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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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屏看到侯於赵还有话要说,挥了挥手,示意他安静一些,他太激动了,激动到,甚至没有把他的意思表达清楚。

    这很正常,不能指望一个冲锋陷阵的人冷静,若是冷静,他就不会冲锋了,侯於赵一直是一个很怪的人,他压根就不像是一个官员,从入仕至今,就和别人不一样。

    作为帝党,侯於赵不必为工党冲锋陷阵,但他还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把奏疏呈送御前。

    「陛下,诸位明公,侯於赵的意思非常明确,这是一个阶级矛盾,无论将其异化成何等矛盾,生不生,都是一个阶级矛盾,抛开这个立场,都是文过饰非。」

    「我们要知道,一个孩子,他不是凭空就能长大的。」

    孩子不是生出来,嗖的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壮劳力,而是经历了漫长的成长过程後,才会开始参与生产。

    当明确了一个孩子不能凭空长大这个基本事实後,就自然而然地有了一个成本和效益的问题。

    「既然不是凭空长大,那就会有成本,大司徒提到了直接的成本,新生儿的照看、养育、教育、生病看病等等,而官厂制有育弘班、有大食堂、有三级学堂匠人学堂,有惠民药局。」

    「事实上,营庄是什麽?和范仲淹范氏义庄,是极其相似的,都是托付。」

    「自万历十五年以来,京师大学堂的医学生下乡,虽然跑了无数,但留下了无数人,他们的付出,让乡野之人,有了看病的地方,营庄有专人照看新出生的孩子,也有育弘班,到了上学的年纪,会被村里的甲首、里正送到镇上的三级学堂。」

    营庄和官厂名字不同,但他们都属於集体经济的一部分。

    朱翊钧听闻後,对着所有人说道:「朕和潞王一起去了古北口镇的五里坨,邱少正是义勇团练的队正,也是村里的耆老,他正在赶着驴车,送孩子去古北口镇上学,朕也去了镇上的三级学堂。」

    「三级学堂很好。」

    朱翊钧对那块碑不太满意,但他没说,若没有他这个皇帝的支持,高启愚的丁亥学制,一所学堂都建不了,人要学会对现实妥协。

    完成了清丈、还田的地方,都有营庄。

    而营庄是侯於赵在辽东垦荒搞出来的,主要是在辽东,如果不够团结,辽东垦荒的百姓,会被野兽、夷人、天气给生吞活剥,有了丰富的经验後,才开始大规模推行起来。

    皇帝作证,亲眼所见,王家屏讲的是真的。

    王家屏这才继续说道:「在官厂、在营庄,直接成本被集体稳稳地接住了,所以营庄的百姓盼望着水肥,这样能养五个娃了。」

    「而在城镇的这些民坊里,我们看到了间接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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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儿的直接成本从官厂、营庄这样的集体转移到了家庭上,本就不堪重负,间接成本让家庭雪上加霜。」

    「大司徒说的间接成本是什麽?是家庭接不住育儿的直接成本,因为这意味着女子必须在结婚生子和有偿劳动中选一个。」

    间接成本就是,母亲选择生育就要退出有偿劳动,转为无偿劳动,而养家餬口、孝敬父母的重担完全落在了父亲的头上,就是磨坊里的驴都喘不过气来。

    侯於赵太激动了,他讲的没有条理,冲动得像一头牛,轮到王家屏这个中军来讲,他自然要从结构出发,结构塑造人性。

    他要讲清楚,生育问题中主要矛盾还是阶级矛盾,其他矛盾都是次要矛盾。

    「我们仔细看一看民坊的匠人,他们不是所谓的中人之家,依旧是风一吹就倒下的穷民苦力,孩子没有人管,只能自己去管,而上学需要附籍,附籍的方式很多,但哪一项都不便宜,夺走他们财富的方式,实在是太多了。」王家屏并没有从道德上指控势豪、商贾、乡绅这些生产资料的所有者。

    制度设计是朝廷做的,他们只是间接掌控权力,出了事都扣在势豪商贾乡绅头上,这很不道德,谁来负责制度设计,谁就来承担责任。

    朱常治露出了一种迷茫的神情,他没完全听懂,直接成本他倒是听懂了,生养所需资材,可间接成本,他有点理解不了,怎麽民坊的工匠就比官厂匠人凭空多出了一个间接成本?

    申时行作为太子太傅,看出了太子的迷茫,但他不方便现在教太子。

    朱常鸿侧着头低声说道:「金钱总是在逐利,金钱的逐利性,总是催逼着它的奴隶们,将成本压榨到最低的限度,不会对家庭或者其他关系,有任何的仁慈。」

    「而这个最低限度,可不仅仅是活着,这些金钱的奴隶们,恨不得让匠人们付钱做工。」

    「家庭中母亲退出有偿劳动之後,并不会相应的提高父亲的劳动报酬。」

    「这是在育儿直接成本之外,因阶级的腹剥而产生的间接成本。」

    朱常鸿从小就对生产二字格外的关切,曾经在胜州厂组织过生产,那时候他才十二岁,他发现了官厂和民坊生产关系上的区别。

    朱常治立刻就听懂了,在场所有阁臣,人人都是阶级论三卷大圆满,不需要如此清晰的解释,但他这个太子需要。

    朱常鸿的声音不大,但西书房足够的安静,还有一个人听到後,神情豁然开朗,这便是阁臣陆光祖,他年纪大了,阶级论他倒是读完了,但读过和用到的时候能想起来,是两码事儿。

    简单解释就是母亲本来赚钱,现在为了育儿不得不脱产,非但不赚钱、工分或者其他什麽,还要从家庭收入中支取费用,这就是额外的间接成本。

    劳动者的劳动报酬,在生产活动中分配到的占比过低,往往只能满足自己一个人的衣食住行,人力成本最低极限,就是让一个人活着,而不是活得好,还能养得起家。

    这就是金钱的逐利性。

    而家庭的衣食住行、育儿、养老等等,所有家庭支出都要从一份劳动报酬里挤出来,甚至连生育的定价权都不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什麽样的规训、倡导都会失效。

    因为父亲真的太累了。

    「朕补充一点,生育不是私事,在旧文化里,生育看起来是极其私密、个人的事儿,但王次辅、大司徒已经讲得很清楚,这是公事,是劳作者在分配中能否能够获得足够的报酬,来供养家庭的阶级矛盾,分配问题。」朱翊钧补充了一句。

    王家屏这位中军讲结构、讲阶级矛盾,朱翊钧很赞同,但他却没有确认另一个共识:

    生育问题不是私事,而是公事,是社会延续的基础条件。

    人口从来都是决定所有政策的第一要素,人都没有了,谈论其他的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而金钱的奴隶们,擅长指鹿为马。」王家屏继续说道,他要讲的是矛盾的复杂性。

    他通过讲结构,已经讲清楚了,这为何是一个阶级矛盾,因为劳动者在参与生产过程中,分配占比过低,官厂会把利润的三分之一留在官厂,进行福利支出的保障。

    民坊的匠人,劳动报酬够自己一个人的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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