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向唐家三人行礼――唐根背过脸去――郭强将头一低,随着武志铭一瘸一拐地去了。
常思豪陷入沉默,忖道:“如果给予他们的关怀能够战胜对东厂的恐惧,他们会不会和自己见以坦诚?今天的惨剧可否避免发生?”
世事没有如果。
忽然之间,自己能给他们的不再是“一口饭吃”,而竟然是死亡。这一念闪过,刀柄便仿佛还握在手里似的。
无恩义相与,背叛就没有什么不可原谅。此刻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感觉上居然是松了口气。
陈胜一和唐氏兄弟商量之后,寻着马匹回县城通知众人,在城里买了方上好寿材,置办杂物,一并用马车拉来。就在这墓园中搭起灵棚。小林宗擎亲在灵棚中诵经超度。唐墨显手摸纸人纸马,想起在寨中所设诈死诓人的机关,不想一计成谶,事竟成真,流着眼泪不住自责,骂自己这主意大不吉利。唐墨恩扶背相劝。这二人从小到大都在奶奶身边隐居,虽然人到中年,操办白事还是头遭,仪程规矩全然不懂,三位夫人虽是治家好手,此时此刻哭成泪人,却又如何拿得起来?好在有陈胜一帮忙操持,总算撑起局面。【娴墨:秦家出事,无内亲而办得有体面,唐门出事,内亲都在却拿不起事来。是知唐门之衰,又远胜秦家。古人有子,都会望子成龙,何也?活着时固然有体面,死时为也能风风光光故。倘孩子窝囊到连薄皮棺材都买不起,这辈子养儿养的有何意思?第一部中秦lang川治丧,灵棚上书“当大事”三字,当大事者,是谁当?正是后辈儿孙。当得起,家业就撑得起,当不起,支不开,这家就败了。】常思豪望着灵棚内外穿白过素的景象,也无颜去和秦家两位姑姑相见叙礼【娴墨:笑。本是必当写事,然写来絮烦,故作者借此省去。】,想要搭手帮忙,唐门下人知他身份,都是客客气气,委婉拒之。他转来转去无事可干,在树荫下找了块石头闲坐,回味着今日之事,忽然便想起秦绝响来,寻思自己总觉得绝响在变狠变坏,但是一个孩子面对那样错综的势力、复杂的时局,内心里产生的恐惧,自己是否忽略了呢?在京期间事情越来越多,自己对于身边人的关心体察,是越来越少了。【娴墨:总给绝响找理由。其实是自己对这份情割舍不下。试想真动了绝响,大姐神志一恢复过来,问:我弟哪去了?怎么解释?裙带关系自古说不清,弊由此生,毫无办法。】李双吉凑过来蹲下,静默无语。
夕阳西向,林叶间的金光变作紫红,常思豪道:“你不必来陪我的。”李双吉道:“俺不是来陪你。”常思豪望着他。李双吉道:“俺想问问你,啥时候吃饭。【娴墨:别人格言是生命在于运动,双吉心中格言是:生命在于吃饭。】”常思豪叹出口气道:“我还不大饿。”李双吉道:“俺饿。”
常思豪呆了半晌,拉他去找陈胜一,过不多久,饭菜便从眉山县城里送了过来。唐门的人都在悲伤中无心饮食
,常思豪提起一个食盒,拉着李双吉示意走得远些。李双吉不解,常思豪道:“大家都很难过,咱们在这大吃大喝,总是不好。”李双吉嘟哝道:“该难过难过,该吃饭吃饭,难过就不吃饭,哪有这道理【娴墨:好道理。非得大智慧解脱者难有此语。释祖曰:痴傻人不能成佛。何以故?因其已然是佛,不必再修行。】?俺总以为自己傻得不行,可是你们这些聪明人一阵阵的脑子好像比俺还乱。”【娴墨:常人心理往往影响生理,双吉心理影响不到生理,不是事不关己,是心力强。能被事情牵着心情走的,都非真正强者。明天考试,今晚睡不着的就属此类。郑盟主言,感天地悠悠怆然涕下者非高境,何也?心弱极易受影响故。外在是要来充实内在,而不是控制内在,强者吸收,弱者泄露,写下诗篇千古传诵,那传诵者无非也都是心弱易受感染罢了。故读诗读出泪来、批书哭出声来,都不是上品读书人。】常思豪回过头来,止步望着他。
李双吉也停下:“俺说话比较二,您老别往心里去。”【娴墨:陆老剑客言剑家皆怀“士心”,士心者,志也。士心为志,士下之口何也?吉也。士有些话须说但不能说,士下之人无顾忌,则口无遮拦。】常思豪脸上忽然有了笑容。移开目光,继续前行道:“不是,你说得很对。”李双吉跟上来:“是吗?俺本来也觉着没错,可是别人都不同意,说没道理,还说俺二。”常思豪道:“道理和事实是不一样的,懂道理和明白事也是不一样的。【娴墨:这话如今懂的人少了。书生懂道理的多,会办事的少。社会上早早打拼的人,明白事的多,大道理他不会。但混得更开,活得更好。】”他来到墓园角落,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道理是人定的,所以人们会各讲各的道理,而事实就是事实,就像鸡蛋落地上碎了,碎了就是事实,永真不假,没有什么可争辩。你能把情绪和事件分得开,这不是二,而是你有与别人不一样的聪明。”
李双吉笑道:“从小到大,这是第一回有人夸俺聪明。”说着蹲在他身侧,打开食盒,抓馒头扔进嘴里,兴冲冲地嚼起来。
常思豪看了一会儿,微笑问道:“你们鬼雾究竟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