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青妖,而是落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指甲上,似乎在审视哪里掉了色。「他那时候开始有防备了。是我们动作太大了。」
方羽看见青妖咬紧了後槽牙,腮帮子绷出一条凌厉的线条。但青妖没有发作。他甚至没有质问更多,只是沉默地、缓慢地拨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某种压抑到极点的重量。方羽意识到,青妖在幽贵妃面前从来都是平起平坐的姿态,但此刻他选择了隐忍。这意味着幽贵妃手里还握着别的东西,或者是,青妖判断翻脸的代价远大於吞咽这口气。
「不过——」幽贵妃话锋一转,她的目光越过青妖的肩头,投向宫殿更深处。那里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入口被九重禁制封锁,每一重都闪烁着不同的符光。那些符光在幽绿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九只颜色各异的眼睛,同时盯着三个方向。方羽注意到最里面那道禁制的光在脉动,节奏很慢,但很规律,像心跳。幽贵妃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看穿层层叠叠的宫墙,直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她的尾巴停止了摇晃,垂下来,尾巴尖轻轻触地。「我也没想要。原来……」
她顿住了。
宫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那些手骨在榻上磨擦的细碎声响。那些指骨在幽贵妃离开後并没有静止,而是缓慢地、有节奏地蠕动着,像是在追寻什麽。方羽听见身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回头一看,鲛绡纱帘後的那些鳞片正在一张一合地呼吸。整个宫殿都是活的。这个认知让他後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原来,神也会有忌惮的时候。」
方羽注意到她说「神」这个字时,嘴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兴奋,一种窥见了天机後难以自抑的战栗。她的瞳孔在这一刻放大了一瞬,然後迅速缩回竖线。她的尾巴尖在地上敲了三下,急促而清脆。
「蓝公子走的那条路……」幽贵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妖。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像是把什麽东西从心底深处拽了出来。「远比我想的,要走的远得多。」
青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更紧了。方羽看见他袖中的拳头松开了,但手指还在微微屈伸,像是试图抓住什麽看不见的东西。方羽想问「什麽路」,但他知道此刻不该开口。
「可惜你们来晚了。」幽贵妃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竟有几分真情实感的遗憾。她重新坐回榻上,手骨们纷纷蜷缩起来,像是在回应她的情绪。有几根指骨甚至伸出来,试图触碰她的衣角。「我留在皇宫的身份已经全被圣上拔除。我这本体也被暂时封印在这。」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方羽这才注意到,她心脏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透明的锁链贯穿而过,锁链另一端没入虚无。那锁链在幽绿灯火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幽贵妃呼吸时,它才会闪出一丝微弱的光。「你们需要自己去拿返实之镜了。」
方羽的脑子嗡地一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记铜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蓝羽鹤……想要亲临?」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问出这句话时,他想起蓝羽鹤在妖都的身影。
青妖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悯,有烦躁,还有某种方羽读不懂的东西。「别怕。」青妖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疲惫。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补充什麽,但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别怕。蓝羽鹤过来,只是为了对付圣上。」
「可是——」方羽想说,一个蓝羽鹤不够。他想说,京城已经变成这样了。他想说,你刚才自己讲——
「别看皇宫战况虽然一片欣欣向荣。」青妖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他转身走向窗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方羽看见他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耸动,那是某种压抑到极点的焦躁。「但妖魔想要胜利,其实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