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没了耐心,恐吓我说,如果我再哭,她以后就再也不回来看我了。
然后她也哭了。
最后,她涂了胭脂,穿上嫁衣,送亲的马队蜿蜒到天边,我手里抓着炸得金黄的奶果子,哭得稀里哗啦。三姐姐没有责骂我,轻轻把我的眼泪擦干净,但是她不知道我心里的事,永远不可能知道。
总有一天,我也要嫁给一个父亲一样骁勇善战的的勇士,然后像母亲一样,管理掠夺来的战利品,其中包括夺来的女人,我要让她们俯首顺从,共同劳作,然后,以太阳般的慈爱,抚育成群的子女。
不,我做不到!
我第一次开始怨恨自己的命运。
有如此多的人都遵循了社会的规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结婚生子抚育后代,在这土地上骄傲而卑微地生存,成为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可我,一定要成为那循环中的一部分吗?
我享受着父亲的庇护,母亲的慈爱,却拒绝长大后延续他们的生活方式,是不是很自私?
对,就是自私。
当然,这个论断所附带的些许自责并没有困扰我很久,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上,很难将思绪纠结在繁絮的日常琐事和个人得失上,只需一声鹰哨,奔马卷起的滚滚飞尘,就能将我带离大地,去往辽远天际云上的国度。
草原上有些流浪人――嗯,我不知道这么形容是不是恰当,不过我也没办法找出更帅更拉风的专有名词来形容,或许可以称呼他们为游侠?――骑着马四处流浪,好客的蒙古人都会热情招待,在食物充足或不充足的情况下。当然,世上是没有不劳而获的午餐的,这种在不知情的人耳中听起来逍遥自在的职业,其实最为辛酸。失去部族的庇护,独自生存的艰难是不言而喻的,而每到一个蒙古包,接受了主人的款待后,也自然不能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必须付出足够的劳力回报主人的慷慨。基本上所有的流浪人都是因为部落战败而无处可归,流浪只是为了找到下一个可以栖身的港湾,父亲的很多得力战将都是来自这些勇敢豪爽的独行者,每张坚毅而布满风霜的脸庞后,都有一个浸透血泪的故事,让这些对着虎狼可以眼也不眨,对着妻儿可以温柔微笑的勇士,听到篝火旁老人的歌谣时,嚎啕痛哭。
是的,在这里,生命太艰难太无常了,没有人还会浪费时间掩饰感情,隐藏笑容和悲伤,压抑善良或欲望,所有的感情都表达得那样原始而直接,热烈的不加任何修饰。然而,在折服于这种充满生命力的热情的同时,我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在固执地拒绝着,在我啜饮着奶茶,啃着肉干的时候,在我掷着嘎拉哈,玩耍在草地上的时候,在我驯服烈马,骄傲地昂着头地时候,在我听着歌谣,熟睡在阿妈的怀抱中的时候,一刻不停。
然而,拒绝着这一切的那颗心,到底想要什么,我却不知道。有时我会突然想去做一个游侠,让烈日晒干我的泪水,让风砂吹皱我的嘴唇,最后在大雪中埋葬冻僵的躯壳,让豺狼蝼蚁吞噬我的残骸,或许在回归大地之前,我可以成为草原上的传奇。或许我的心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只是在单纯地拒绝这命运安排给我的一切,似乎只有在这拒绝中,才能找到存在的意义。
我常想,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可以产生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感觉?
有时会在短短的午睡中,做了一个漫长得像一辈子一样的梦,醒来看见天花板和床单,才恍惚明白这才是所谓现实,于是洗洗脸甩甩头,那梦中的一切,真实的离奇的,悠然的惊险的,温暖的冰冷的,就都像雾气一样散去了。
我就在这么一个醒不来的梦里。
至少在最初的四年里,我是这么以为的,即使没有任何奇异的事件为我勾勒出真实与幻象的边界,比如放学回家的女孩在信箱中发现一封学习哲学的邀请函,再比如英俊自信的小伙子突然在镜子中看见一张毁容后的可怖面孔,又或者桌上的陀螺旋转着,旋转着,永远永远不会停下……
仿佛是为了不辜负我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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