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也觉得天下哪有可愁之事,笑道:“那么你是从延英殿来的?皇帝还在那里?”
林小胖笑答道:“是。”她见李瑛挥挥手,胡乱点个头,转身就向紫宸殿大步行去,后来越走越快,几乎要用跑的。
李瑛年轻的脸上绽出一朵绚丽的笑容,他喃喃自语道:“不过是练兵而已,真有那么值得高兴么?”
说虽是如此说,他自己的笑容难抑,直到在延英殿前看见皇帝,忙跪拜行礼称颁万岁,每一声都是打心底发出的。
皇帝深深吐口气,叹道:“李家的男儿都个个痴心不渝,一个两个……唉,随你去罢。”
这夜的宴会在李瑛记忆里分外鲜明,龙膏酒醇香透骨,光明虾炙也不觉腥腻,贵妃红也不嫌甜,连素日不大理会的天花毕罗都多吃了两口,丝竹绕梁不绝,罗衣舞翩迁,要是能忽略正对面时不时俯在陈王耳畔格格笑语的凤凰将军,可称完美。
只因朱雀门外还有御制与民同乐的十丈灯楼,是以申未开宴,才交戌正便已散会。李瑛遥遥听见那鸟人和李璨说道:“既然散的早,不如我们和昊元说一声,拖了沈思、何穷去看灯可好?”这话未知李璨如何想,他自己都忽觉黯然,拿起脚便走了。
这厢李璨抬手帮她扶正头上的步摇,笑道:“傻子,你不赶快回去教右相大人安心,还敢想去疯跑?”
陈王殿下有令,她哪敢不从?两人会齐了沈思一同回去,果然就见何穷坐立不安,又不敢去扰昊元,也不许人劝,独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见他们回来,先念一声佛,叹道:“可愁死人了。”
李璨笑拍林小胖肩膀,说道:“今儿将军可在皇帝那大大挣脸,昊元睡了么?咱们约齐一起听。”
赵昊元又哪里能睡着?见众人进来便要挣起身子,还是李璨将他按回去,笑命林小胖坐在炕沿上说。那辨识真假陈王一事她自然不能如实交代,只说看到掌纹有异,所以诈出实情来。后来说到皇帝问她的诚意,她偏又卖个关子,咳嗽一声只命大家猜。
何穷早笑吟吟的递过一盏茶去,说道:“将军辛苦,就只当心疼小的们担心吊胆了一下午直说了吧,这会实在没精神猜。”
林小胖见众人都不理她,于是庄容道:“皇帝命人拿出来一个叫什么‘噬心丸’的药,说是按月颁赐下解药,否则必心脏碎成千瓣而亡――何穷你不是说要虚与委蛇么,所以我就吃了。”
她说噬心丸三字时就望着赵昊元,见他眼中尽是自悔自责之意,这才笑道:“昊元不是也吃过么?只要听皇帝话,自然就不用心碎千瓣了――再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怎么能跟皇帝讲条件呢?别是说颗定时发作的毒药,就是立时发作的毒药,我又怎么能不吃?”
李璨面沉如水,喝问道:“你那时只告诉我答应了皇帝三个条件,其中可没有说噬心丸的事。”
林小胖知道其中厉害,这才收起无可无不可的嘻笑之意,正色答道:“那时群敌环伺,要是告诉你你大怒之下立时去和皇帝理论便麻烦了――再说昊元也吃过这药,我又怎能不吃?”
赵昊元挣扎要坐起,李璨在旁只得拿两个垫子让他倚好,只听赵昊元嘶声道:“这傻丫头!毒药也是混吃的?”
林小胖连忙躲到何穷身后,只探个脑袋出来道:“昊元饶命……那时候为了取信皇帝,只好吃了,否则怎么还会有条件一说?只怕立时要取了我性命,再派个模样差不多的人来替我做凤凰将军。”
赵昊元气得又喘不过气来,捶着炕沿说道:“我……李璨你快告诉她其中厉害……这丫头生生要气死我算了。”
李璨还未说话,沈思叹道:“都已经吃过了,气也无用,回来再想解药的事,你答应的那三个条件是什么?”
林小胖叹道:“一是为皇帝培养神策军,二是永不辜负李璨,三是救回昊元性命――件件中我下怀,又怎么能不答应?”
皇帝竟开出这三个条件来,神策军不消说了,其官长必是皇帝心腹重臣,永不辜负李璨这条件虽说意外,倒也不算强人所难,至于救回赵昊元性命……众人的目光皆落在赵昊元身上,见他病骨支离,整个人瘦脱了形状,心下都有恻隐之意。
林小胖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柔声道:“昊元,皇帝说你不肯吃他的解药,所以沉疴难起,是也不是?”
赵昊元颤声道:“他都告诉你了?”
林小胖望着他,终于知道赵昊元往日总不想让她知道实情的原因何在了,她笑道:“对,皇帝说你不肯答应嫁裴氏实属混帐,但总归是私事,何苦自责至此?他还说昊元本不是拘泥小节的庸才,怎么如今连生死都堪不破?”
皇帝曾有意让赵昊元嫁与裴氏女?
这消息之隐密连李璨也不知情,必是皇帝与昊元之间的私约,几人都觉得奇怪,然而都是灵透人,无人敢问究竟。
赵昊元望了她手中的药丸,摇头道:“我的病皆因伤于风寒,又不肯调治之故,和皇帝的解药没有关系――他是要你来和我说,对我再无私念,让我放心。嘿嘿……”他见那几个都是恍然大悟,又想笑又不敢的模样,道:“要笑就笑,不用忍的那么辛苦。老子被他调戏经年,如今终于肯放过我,阿弥陀佛。”
他向来斯文有礼,忽然冒出个“老子”来极是突兀,后面又跟上一句佛号,惹得几个人都掌不住笑了。林小胖见他自己说出来,便再没什么顾忌,端出妻主的模样道:“总归是我家昊元天纵英才,所以男女通吃之故……呀,前有先皇太女,后有当今皇帝,我这些情敌级别也忒高了点。”
李璨总归还是皇室气派,笑叱道:“这个诌断肠子的傻丫头,这也是混开玩笑的?”
何穷就在林小胖身边,揪住她胳膊笑把她往昊元处推,一厢说道:“我帮你拿住她,快打快打,这丫头没人管竟疯魔了。”
赵昊元果然抬手拿她的脸捏了一把,才追问道:“快说神策军的事,你这丫头不说话不尽不实。”
李璨也道:“皇帝怎么会把你和齐王凑在一处?他拆都还拆不及呢。”
众目睽睽之下只得交代真相,林小胖道:“皇帝派我去建神策军的附加条件就是:以一年为期,让齐王答应与王佑的婚事。”
她坦然自若道:“齐王殿下年纪还小,不知道什么叫感情,所以呢就误陷情障,开导开导也就好了,王佑姑娘美丽聪敏,正是良配,万万不能为某些鸟人耽误终身――这是圣旨,可不是我自己说的。”
李璨那厢叹道:“原来这样,可怜那孩子一片痴心,竟是被这么糟蹋的。”
沈思早一把揪了林小胖过来,在场四人中除却李璨之外,就数他和李瑛最为交好,当下叱道:“你说的可是真话?”
何穷笑讽道:“她向来惯会勾引美少年,你信她?和你打赌,以一年为期,这鸟人会给咱们家添个八爷你信不?”
“大正月的少说不吉利的话成么?”李璨嗔道,“她敢对小瑛有邪念,哼……”他虽不明说有邪念的下场,但威胁之意甚重,想也知是不妙。
林小胖眼见敌众我寡,忙道:“我还敢动念再去糟蹋别人?立时要被天雷打不可,沈思你也不信我么?”
沈思凝望她,终于松手笑道:“我没老何那么大醋劲,只要你有本事,凑齐十二个我也不管――只是新人要有半分比不上旧人,你仔细。”
李璨见赵昊元笑吟吟的神色未变,因戏道:“昊元你竟眼瞅着她胡闹也不管管?
赵昊元漫声长叹,说道:“一个人管我叫大哥时,心里还是颇难捱的,等到四五个管我叫大哥时,都已经习惯了……但愿你们不用习惯这个,嘿嘿。”
长庆二年正月十六的朝会上,皇帝颁旨着齐王、凤凰将军重建神策军,两人欣然领命。
新神策军营址定在京营西南五十多里的终南山麓,距西边后建成的终南书院恰巧也是五十多里地。此次兴建神策营与往时不同,不由官中派附近郡县的差,却是拿钱先从京中流民中雇人,伙食也是由管事发号牌,到附近食摊换取饭食――那些食摊亦是自京中流民选有一技之长的来经营,官中出租应用物事并摊位,且新摊开张还可借到头十日的流水开销。摊主每日可持号牌统一往营中帐房兑钱。起先都不敢收,被那起军爷逼着收了些,有人战战兢兢的拿着号牌去换钱,哪知并无拖欠克扣,大家这才鼓舞起来,傍着军营竟渐渐成个村落的气候,都是后话。
正月十七,齐王、凤凰将军两人皆一身戎装,出现在京营的校场上。李瑛纵马跃上高台,含笑抬起一只手,扬声道:“北征军的各位兄弟,瞧这是谁?”京营的将士也还罢了,那两万北征军多是当年凤凰将军的旧部,又随着李瑛血战归来的,当下声若雷动,“凤凰将军!”
林小胖骑的这马却是皇帝亲赐,名唤“青龙”,她自恃骑术不精,不敢学李瑛怕当众出丑,只得跳下马按拳还礼,朗声道:“兄弟们辛苦了!”
可惜那两万多北征军还未经她训练,不能齐声回答,只乱纷纷的扬声乱喊道:“不辛苦!”“谢将军惦记!”云云。
校场口站着京营大将秦绰与裴茕,见这场面秦绰唯有拈须微笑,向裴茕道:“小子,且瞧瞧这俩人的派势,一同拼杀回来的情谊到底不同。”
裴茕若有所思,竟没听到他说的话。
秦老爷子虽目光如炬,到底还是有一句话说错了,似齐王与凤凰将军这般一同拼杀回来的情谊确实与众不同,但有争执,这俩人哪里会相让对方分毫?这才在校场上威风八面的检阅过北征军,回到营房就为着第一批选拨的方式和人数直吵的跟乌眼鸡一般。
裴萦一脸坏笑的出来将兵士都遣出院外,勒令闲人不得靠近,因见秦绰带着裴茕立在院子里听壁角,笑道:“何苦在这儿干听?走走走,去里头看他俩当面吵岂不惬意?”
秦绰随着他往里走,一行还要笑道:“就知道你小子在里面,不然他俩也吵不起来。”
裴萦连呼冤枉,说道:“这俩人跟冤家对头似的进来就吵,哪还用得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