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皓。
乍闻云皓的声音,林小胖几乎要一跃而起,然而她也只能是想想,手脚挣扎几下实在无力,便放弃了。
只听簌簌声响,却是云皓扶着曲如眉撩帘进来,想是吓着了,曲如眉脸色煞白,按着胸口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重重喘息。也看不太清楚云皓脸上的表情,只听他低声道:“你在这里待着,有老朱一干人守卫,料想那些人伤不到你们……好生看顾将军,多谢。”语毕,也不看林小胖一眼便即退出。
林小胖适才不由自主的屏息,此刻云皓一离去,才觉得憋闷难受,方大口呼吸。
曲如眉缓过神来,忽尔望向林小胖道:“那日我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却是错了。”
林小胖茫然应了一声,“哦?”
见她如此鲁钝,曲如眉不再与她说话,凝神侧耳听车外的声音,想是慕容昼、云皓等人已经控制了局面,不再闻杀戮之声。
林小胖这半晌才悟过来她的意思,于是呐呐道:“云皓是……只不过……”
“真看不出将军是使了什么手段,让云皓颠倒神魂……”曲如眉悠悠说道。
“意外,纯属意外啊。”林小胖干笑道。
这个答案莫名其妙,曲如眉也不愿深究。她向来颇以才貌自傲,极少如对云皓这般倾心于人,然而形势比人强,适才她离众小解,不慎被来犯的敌人所俘。对方要求慕容昼束手就擒,慕容老妖自然不会立即答应,虚张声势与敌人周旋。眼见那为首的敌人要将杀她示威,却被后赶上的云皓及时救下。
她自那次分别之后于燕州才又再见到云皓,他虽不说,脸上写的尽是歉意。此时救人也仅仅是救人,仍然对饱受惊吓的她并无一句安慰。可是还要她照看眼前这个女人,原来在他心目中,毕竟亲疏有别,她虽一腔幽愤,终究还是当面认输。
两人之间气氛尴尬,全没注意到车外的异响,待到“扑“地一声自车下刺穿上来一截蓝莹莹的剑刃,这才警醒。
原来敌人竟是潜身车底,用剑锋刺穿车厢底板以伤敌。偏生林小胖躺的位置略偏,这一剑便刺在曲、林二人之间,距着林小胖的右肩不足两寸。
林小胖伤重不能挪动,这一下惊得魂飞魄散,唯有瞑目待毙。还是曲如眉先醒过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抓起林小胖的衣襟奋力提起。
她自幼便由丫环婆子们服待,素日只不过是写字画画弹琴,哪里干过什么粗活?正所谓手无缚鸡之力,这下情急拼命,竟然提得起偌大个人,大骇之下,险此撒手将林小胖扔下,只是她自己毕竟重心不稳,又忘记这是在车内,空间逼仄,仅容人端坐,因此一抬头,后脑勺便撞上了车顶,足下踉跄,恰在此时敌人的第二剑刺穿车底,正中她的足心!
这一切说来哆嗦琐碎,其实变起仓猝,不过在弹指间。待林小胖惊呼出声,老朱带人将刺客绞杀于车底之际,曲如眉已经支持不得,单膝半跪合抱着林小胖,将她按在车内的锦凳上。
“你……”林小胖万没想到生死关头,竟是得她舍命相助,眼前这女子倒底想些什么,可真费思量。
“我……”曲如眉象是要说什么,然而终究是没说出来,唇边才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身子便软倒在林小胖身上。
原来这一股杀手竟是开阳堡少堡主赫连德带着一干残部倾巢而出,本拟在一线天伏击,哪知有个伶俐的眼线抓到离众的曲如眉。奏报上去,临时变了计划,前来劫杀。哪知慕容昼压根就理他这一套,下手极其狠辣,待他真正要宰了曲如眉以立威,偏又被及时赶到的云皓救下,是役赫连德殁,部众生还者不过十之一二,开阳堡自此在江湖中算是销了号,而“春风十里,桃花红遍”之名,传遍江北,更因此役,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前路凶险,慕容昼没有再依原定路线南下,而是率众折而向东疾驰百里,在沃州城分作两路,慕容昼、云皓带着受伤的众人在沃州城内的一处产业安歇。老朱则带着几个马不停蹄赶路,到青妃甸调集船只预备出海。
受伤的人中曲如眉、林小胖两人的状态最是凶险,曲如眉是因为那伏击于车底的杀手剑锋上喂有奇毒,虽说有通灵圣手慕容夜的灵丹妙药、又有那半朵彼岸花及时相救,但终究不是正经对路的解药,一直昏迷不醒。林小胖却是被云皓给气得内伤沉重,呕血半升――盖因曲如眉病情凶险,偏偏林小胖受的是又内伤,经不起颠簸。一个急待送到江南慕容府里寻那“通灵圣手”慕容夜救治,一个却内伤沉重,需要安心静养,且不论是官面还是私底下,此间诸般杀戮皆是由凤凰将军而起,与曲如眉一介弱女子全无关系,势必要分道而行。因此云皓提出自已带着曲如眉先回江南,偏偏林小胖不知那根筋不对,死也不肯让他去送曲如眉。当夜两人起了争执,到底林小胖气虽壮理不直,辩也辩不过云皓,血不归心,厥倒当场。
慕容昼的医术跟其弟之间的差别不是以道里计,然而比起坊间庸医还是要强上少许的,又是施针用药又是以内功相救,折腾了两三天,好容易救醒过来,林小胖头一句话便是:“云皓呢?”
慕容昼这些天养气敛神的功夫已经大有长进,总算没被她这句话气的夺路而去,只问道:“问他做什么?你是嫌气他气的不够?”
一句话噎得林小胖半晌才知道回答:“你为什么不去送曲姑娘,却要他去?”
这可是句笑话了,慕容昼嫌恶的挥挥手,说道:“你少胡诌,曲姑娘陪他千里迢迢又去塞北又历凶险,还拼命救了你这么个傻瓜,你不谢她也就算了,如今她性命危在旦夕,你竟然还要挑这个理?你良心何在?”
“可是……”可是所有的武林传奇都说,当大侠送伤病的弱女子回家,百里之内,必有□――或者还不用百里,那大侠的魂魄都被弱女子的一缕柔情牢牢栓住,再不能逃。林小胖强辩道:“我也性命危殆,怎么没见他照料我?”
一醒来都能跟人绊嘴,可见危殆也没危到哪里去,慕容昼没好气的道:“一定要我说实情么?那曲如眉是他师父刘和州的七拐八弯的外侄女,人家原本是活生生来塞外游历,送回家去却是这么个情状,那刘和州岂会干休?更别说云老爷子那个脾气,云皓若不亲自送曲如眉回江南,两位大人物迁怒之下,恐怕你我都有性命之危。”
他说的皆是实情,可惜林小胖并不细想,只顾着自怜自伤,“可见他心里,到底是……”
这句话并未说完,慕容昼已经觉烦扰不堪,起身便走,只扔下一句话,“其实你醒的正好,如眉的情况不太好,实是是拖不得了,他今日便要启程,走海路回江南。”
林小胖打个哆嗦,心口象是浇了一大桶冰水,彻骨生寒。她翻来覆去的胡想,蓦地却见云皓推门进来,站在榻前也不说话,她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傻楞楞的对视半晌,还是云皓叹道:“好生将养着,莫动怒,莫烦恼,有小昼照料你,不会有事的……江南再见吧。”也不待她答话便转身离去,留给她一个背影。
一时热血上涌,林小胖忽然道:“别走,抱抱我。”
云皓猛然回首,停顿的时间久到仿佛时间凝固,然而终于还是回来,俯身抱定了她,他的唇干涩生疏,他的脸颊凉如冰玉。林小胖蓦地发起痴来,胸口疼的要裂开了也不管,勉力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腰身,再不放手。
林小胖呜咽道:“云皓,云皓,云皓……”一声声唤下去,连她自己骗过了,觉得原本就与云皓是挚爱别离的情侣,而今甫一相逢,又遇别离,果然人生只是苦苦苦。
云皓忽然回手掰开她的相拥,转身离去,在门外略停片刻,叹道:“将军珍重身子,千万莫为这些小事萦怀。”语毕,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小胖回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自心底袭来一阵痛楚,令之欲疯欲死。
慕容昼摒退从人,特意二门外等着相送,见他出来,叮嘱完了海上行舟诸事,忽然冒出一句,“别走,让我抱抱。”
“你!”云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回手便是一拳,使得还正是慕容七剑里的“神魔俱灭”,这一式化剑为拳,含恨出手,饶是慕容昼这等身手也没躲伶俐,硬挨了这一下。
云皓全无惭愧之意,愤愤扔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头也不回的去了。
慕容昼痛得面色煞白,眼见他去远了,方叹道:“果然……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果然天佑善人,云皓送曲如眉回江南,一路顺利,正赶上慕容夜又心情好肯施他那通灵妙手相救,月底便传来佳音,曲如眉已经清醒,虽说余毒未清,但终究是自鬼门关里捞回一条命来。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这一个月里林小胖在沃州城养伤,病情反复,最重之时几乎没了呼吸,偏偏河北道里热闹非凡,又是皇帝圣旨,特赦凤凰将军无罪,即日回朝听命。凡军民臣属,能奉迎回凤凰将军者重赏;又是少闻动静的燕王李琬颁下诏令,征彼岸花以入药,进药者赏食邑千户,黄金百两;又是紫葳大人将云皓、慕容昼的模样绘影图形,逮捕归案者赏银千两。江湖好汉闻风而动,什么凤凰将军,什么彼岸花,一时倒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最流行最完美最无破绽的版本是凤凰将军携彼岸花远遁,官方追缉正甚,擒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虽说慕容昼与云皓盛名在外,但毕竟有些旧仇未解如宁天落的、意欲知识网罗如先皇太女李琪的以及不怕死亡命之徒来燕云一带碰运气,也真有运气好的能摸上门来跟慕容昼打上一场遭遇战,可怜慕容昼也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沦落到护卫安全,侍候汤药起居的份上,整日里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别提有多窝火了。
到得十月里,林小胖终究还是活过来,且逐渐每日能多说得几句话。慕容昼心下颇为自得,虽说没小夜那份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把这么个伤重之人救活过来,到底是不容易。他可不知道,硬接长孙无忌那一着已经将眼前这人原本就支离破碎的身体结构打击的彻底报废,这一个月里不独他辛苦,那个备用身体没做好的代理上帝小西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忙的天昏地暗,总算双方目标一致,终究保持这个身躯没有彻底停机。
对于林小胖来说,这一个月就在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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