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本宫聊聊。”
李幽眉福身行礼,应下了。
二人出了永寿宫宫门,李幽眉心魂未定,问萧婠婠道:“凌尚宫,娘娘真的放过我了?”
萧婠婠道:“应该是吧,自己当心吧。”
看着性情看似温婉的李幽眉走远,她在想,皇贵妃此次为什么会放过李幽眉?
————
明月皎皎,清辉遍地。
月洗高梧,春水微澜。
夜色笼罩下的千波台仿佛披了一层缥缈的轻纱,有着暗夜的清寂与迷人。
楚连珏踏上九曲白玉桥,走向千波台。
忽然,一缕神秘的埙声幽幽地响起,如泣如诉。
他猛地止步,心魂震动。这熟悉而久违的埙声缭绕于辽阔的夜空、广阔的碧湖,别有一种幽绝的味道,似断不断,欲断人肠。
是《山鬼》。是清凉山的《山鬼》,是记忆中久远的《山鬼》,没错,一模一样。
楚连珏陡然疾奔,奔向千波台。
踏上最后一级木阶,他看见淡渺的月华中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三千青丝披在身后,夜风吹起墨汁般的秀发与雪白的衣袂,飘飘欲飞,像极了记忆中的清凉山女子。
那白衣女子没有发觉身后有人,兀自吹埙。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身后止步,心潮荡漾,鼻息急促。
明明知道这个白衣女子不会是清凉山的女子,却总是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她是。
白衣女子终于有所感觉,缓缓转身。
然而,他不想希望如水花破灭,立即闭眼,伸臂抱住她,“不要说话。”
她没有出声,双臂环上他的身子,将头靠在他的肩头。
楚连珏紧紧抱她,享受着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心中充满了喜悦。
这样的感觉很好,怀中的女子与记忆中的白衣女子一模一样,佳人在怀的触感也毫无二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清凉山,眼前是瀑布与碧池,清风徐徐,令人陶醉。
可是,美梦终究会醒。
他慢慢睁眼,放开怀中的女子,却发现,她是凌玉染。
“是你。”他应该早已猜到,会吹《山鬼》的人,只有她。
“陛下赐给臣妾的埙,臣妾学会了。”萧婠婠柔柔道,方才的感觉很奇妙,恍惚间,回到了清凉山碧池,他又变回了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是她最初心动的那个男子。
“吹得真好。”楚连珏拉她坐在锦榻上,挥退跟随的两个公公。
“陛下怎会来千波台?”她莞尔,“臣妾刚刚学会,就来千波台吹奏一下,没想到陛下也来了。”
“朕被你的埙声吸引来了。”
他拿过她手上的陶埙,仔细端详——不同的人用同一个陶埙吹奏同一支曲子,会有一模一样的感觉吗?
她所吹奏的《山鬼》,与记忆中的《山鬼》一模一样,因此,他才会那般震撼。
萧婠婠看他似有所思的脸,缓缓问道:“陛下觉得臣妾吹奏的《山鬼》及得上清凉山那个女子吹奏的《山鬼》几分?”
楚连珏轻笑,“毫无二致。”
她靠在他胸前,仿佛有无数银针刺着心,细密而尖锐的疼,令人难以承受。
之所以决定这么做,是因为,嘉元皇后已经仙游,她必须趁虚而入,成为他最在乎、最喜欢的女子,不求取代嘉元皇后的位置,但求成为第二个嘉元皇后,得到他的真心、真情,宠冠后宫。
她并不好受,并不想利用那段最初的美好来博取他的宠与爱,可是,不这么做,她还能如何?她如何令他泥足深陷?
她想对他说:陛下,我根本不想这么做,可是,我不能让父亲背负通*敌*卖*国的罪名,不能让父亲遗臭万年。
“玉染,可有丝帕?”楚连珏问道,褐眸染了一层雾气似的,眸色迷离。
“陛下想做什么?”萧婠婠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丝帕。
他看着她,眸光深沉得令人迷惑不解,片刻后,他将白色丝帕围在她脸上,就像她以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冶艳的红眸。
她终于明白他的意图,心口剧烈地跳动,心绪纷乱如风中狂乱摇摆的柳枝。
楚连珏一震,眸心一跳,不敢移开目光,好像移开了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的一模一样!
凌玉染的红眸,与清凉山女子的红眸,一模一样!
戴上面纱,凌玉染根本就是他在清凉山相识的女子!
他的记忆不会错,他的感觉不会错,他一直在找的女子,就在身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玉染为什么不说,她就是清凉山碧池的那女子?
这其中一定有难以启齿的缘由。
萧婠婠看着他的目光与神色,猜得到三五分他的心思,于是道:“陛下,怎么了?”
楚连珏隔着丝帕抚她的脸,喃喃自语:“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跟朕说?为什么瞒着朕?”他的眼中布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可知道,朕派人去清凉山找过你。”楚连珏的眉宇堆叠着深沉的情意。
萧婠婠一震,惊喜得双眸盈泪。
他没有忘记自己!没有!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只是,上苍捉弄了他们。
可是,他们已经不复当初,她不能毫无顾忌地扑入他的怀抱,她不能潇洒地对他说:我就是你要找的女子。
因为,她必须为父亲洗脱罪名;因为,她已经是燕王的女人。
“陛下,臣妾从未去过清凉山。”她克制着心中的波涛汹涌,心在哭泣。
“从未去过清凉山?”楚连珏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懵懂得不知所以然。
“是啊,臣妾进宫前一直在杭州呢。”
“哦。”他寥落地拿下她脸上的丝帕。
“假若陛下想找人,可以派大内侍卫去清凉山走一趟。”
“不必了。”他轻叹一声,愣愣地望向暗夜湖波。
萧婠婠看着他这张俊脸的侧颜,心中的波澜慢慢平复下来。
却有一张冷峻的脸庞浮现在脑海,那双霸道而狠厉的黑眸好像对她说:此生此世,你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
楚敬欢。
————
钟粹宫宫女来报,李幽眉死了。
萧婠婠吩咐蓝飞雪和碧蓉务必照料好楚文朗,不得有丝毫差错,然后前往钟粹宫。
安宫正和宋之轩先一步来到钟粹宫,在李幽眉的房间,宋之轩察看完尸首后,环视整个房间。
据服侍李幽眉的宫女说,今早,她服侍李幽眉洗漱之后就端着木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看见李幽眉趴在妆台上,没了气息。
闺秀死了,而且是陛下说过会晋封的闺秀死了,钟粹宫的宫人都吓坏了,就连秦公公和常姑姑都吓得手足无措。其他闺秀站在大院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宋大人,李幽眉是怎么死的?”安宫正问道。
“中毒身亡。”宋之轩示意萧婠婠走进床榻,指着尸首的脸,“死者的嘴唇是乌紫色,很明显,中毒而死。”
“如何中毒?”萧婠婠没想到,皇贵妃放过李幽眉一马,她仍然躲不过这一劫。
“若我没有猜错,死者误食口脂致使中毒。”宋之轩行至妆台,拿起口脂,以银针试毒,“银针发黑,这口脂也许被人调换了,也许被人下毒了。”他又走到桌前,拿起一只残留着半杯茶水的青花瓷杯,“死者装扮好以后,想喝水,就斟茶喝,没想到,只喝了一口,口脂中的毒就顺着茶水进入五脏六腑,继而毒发身亡。”
安宫正点点头,“这茶杯有红色的口脂,说明李幽眉用过这茶杯。”
宋之轩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萧婠婠的身上,“假若死者不喝茶,就不会死得这么快。”
萧婠婠断定道:“看来有人置李幽眉于死地,安宫正,务必查出真凶。”
安宫正已经命人去问闺秀和宫女,接着,她前往永寿宫向皇贵妃禀报。
秦公公和常姑姑告诫所有闺秀万万不要再兴风作浪,否则下场有如李幽眉,成为皇宫的一缕孤魂。
从钟粹宫出来,萧婠婠和宋之轩同行。
这些日子,他们见面少了,她忙于照料秦王,他忙于为钟粹宫闺秀请脉。
有些宫女在说,由于宋之轩深受陛下信任与器重,那些动了歪脑筋的闺秀纷纷装病,请他来把脉,借机打听陛下的喜好与取悦陛下的技巧。
她想,凌玉颜一定会找他的,毕竟他们是旧识,甚至差点儿成为夫妻。
“凌尚宫,知人知面不知心,往后谨慎为妙。”宋之轩忽然道,声音清朗。
“大人何出此言?”
“我所说的,自然是那些闺秀。这些闺秀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有些自持握有把柄的闺秀,你务必当心。”他停下脚步,正巧站在宫道旁的一棵桃花树下。
对于他这番用意很明显的话,她听明白了,“谢大人提醒,我会谨慎。”
宋之轩的目光温润平和,让人觉得舒适,“近来我翻阅了一些医典古籍,不曾见过与红眸相关的记载,你的眼睛突然变得这么红,不过在皇宫这些年也没患过严重的眼疾,应该是无碍。”
萧婠婠致谢道:“大人费心了。”
他提起她的红眸,绝非偶然,很有可能,凌玉颜向他打听过,他就是这般回复“妹妹”的。
忽然,他抬起手臂,从她的发髻上拿下两枚桃花花瓣。
手势自然而然,好像是多年的老友,或者是恩爱的夫妻,才会这般亲密。
这个瞬间,她脸红了,尴尬地朝前走去。
“对了,凌尚宫,当年我为令慈诊病的时候,看见过你的画像。”宋之轩走上来,好像无意中提起这件事。
“当真?”萧婠婠发觉自己太过震惊,连忙掩饰了情绪,“大人如何看见的?”
“令妹不小心在你的画像上滴了一滴水,拿到小苑里晒晒,碰巧我为令慈诊脉,就看见了。”
“原来如此。”她心中惴惴,竭力装得淡定。
“令妹还说,你最喜欢小山词,于是在画像中题上你最喜欢的那句词: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是啊,我进宫前最喜欢小山词,进宫后倒是没有闲暇品读诗词了。”
“凌尚宫,太医院还有要事,我先告辞。”
他略略点头,快步走远了。
萧婠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
他看过凌玉染本人的画像,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是凌玉染,却没有拆穿她。
他以小山的词句试探她,确定了她不是凌玉染,却也没有拆穿她。
他知道她存在的隐患,提醒她防备凌玉颜,还对她说凌玉染本人的喜好。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帮自己。
————
李幽眉中毒身亡的第三日早上,安宫正终于查到下毒的凶徒,凌玉颜。
凌玉颜被关押在天牢,不停地大喊大叫,说自己是冤枉的,要求见皇贵妃,见安宫正。
过了一日,安宫正告诉萧婠婠,凌玉颜要见她,说知道是谁毒死李幽眉,还说,如果她不去天牢,那便玉石俱焚。
若非凌玉颜说“玉石俱焚”,萧婠婠根本不会去天牢。
从闺秀沦为阶下囚,再美的容颜也会蒙污。
凌玉颜穿着白色的囚服,蓬头垢面,面上无光,一见萧婠婠走过来,她就扑到铁栏前,大声求道:“姐姐,救救我,我没有下毒害死李幽眉,我没有。”
“若你不是真凶,必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你无须担心,安宫正不会冤枉人。”萧婠婠清冷道。
“我没有……真的没有,姐姐,你相信我。”凌玉颜焦急道,伸出双手想抓住她。
“就算我相信你,那又有何用?后宫之主是皇贵妃娘娘,我只是尚宫。”
“姐姐,你深受陛下器重,只要你对陛下说,不是我下毒的,陛下一定会彻查的,我就能洗脱罪名了。”
“陛下日理万机,没有闲工夫理后宫的事。你以为陛下会卖给我一个面子,让皇贵妃彻查吗?别做梦了。”萧婠婠不客气道,“你没有下毒,为什么会被抓了?难道有人诬陷你?”
凌玉颜急急道:“对,有人诬陷我,诬陷我的闺秀嫉妒我有一个受陛下器重的尚宫姐姐,嫉妒我长得漂亮,才诬陷我下毒……只要我一死,她们就多了一个晋封的机会。”
萧婠婠冷冷一笑,“哦?这么说,你只是替罪羔羊?”
“我根本没有做过,姐姐,你相信我,我是冤枉的。”
“我只是一个女官,人微言轻,如何从皇贵妃娘娘手里救出你?再者,你下毒害人罪证确凿,我没有本事为你洗脱罪名。”
“姐姐当真这么绝情?”
“不是我绝情,而是你不该进宫。”
“如果我说出谁是真正的凶徒,姐姐会救我吗?”凌玉颜的面色变得很冷很冷。
“那就要看凶徒是谁了,我是尚宫,有多少本事,你不是打听得一清二楚吗?”
“反正我快死了,她也不会救我,我就卖给姐姐一个人情吧,只要姐姐救我一命。”凌玉颜心如死灰地说道,好像看透了一些事。
“洗耳恭听。”
凌玉颜眸光沉静,静得有些可怕,“是皇贵妃娘娘指使我下毒害死李幽眉。”
萧婠婠一惊,竟然是林舒雅利用凌玉颜杀人!
有可能吗?
凌玉颜继续道:“我所说的,绝无半句虚言。那次我被带到永寿宫,皇贵妃娘娘说要秉公办理,不会放过我,我恳求她饶我一命,只要她放我一马,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因此,她就让我回钟粹宫,暂时饶过我一命。”
萧婠婠早该猜到,林舒雅不会无缘无故地饶过凌玉颜。
而李幽眉,林舒雅让她回钟粹宫,其实只是做做样子,不想让宫人知道堂堂皇贵妃又害死了一个闺秀。暗地里,林舒雅命凌玉颜下毒害死李幽眉,当凌玉颜身陷囹圄,林舒雅自然不会救凌玉颜,甚至借机除掉她。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除掉不安分、心机重的闺秀,往后林舒雅就会省心得多。
“皇贵妃娘娘宠冠后宫,何须对毫无身份、地位的闺秀下毒手?我岂能听你片面之词?”萧婠婠淡淡回应。
“此事千真万确,皇贵妃娘娘留我一条命,就是等待时机,一箭双雕除掉我和别的闺秀。姐姐,你我同是爹娘的女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此事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凌玉颜忽然想起什么,欣喜道:“姐姐,只要你肯帮我,往后我会为你赴汤蹈火。此次的确是皇贵妃指使我下毒害死李幽眉,你可以向陛下禀报,陛下不会容许心如蛇蝎的妃嫔在后宫肆意杀人。我为你作证,事成之后,姐姐保我一命便可,姐姐,我们可以联手斗垮皇贵妃娘娘。”
萧婠婠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蠢笨,“你以为皇贵妃娘娘是吃素的?你以为陛下很信任我吗?你以为陛下会相信你一个闺秀的片面之词?你以为单凭这件无凭无据的事就能扳倒皇贵妃娘娘?”
凌玉颜仍然不放弃,“我们可以再合计合计,补全漏洞,力求天衣无缝。”
“好了,你在牢中安分点,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姐姐,你一定要救我啊,这里蟑螂、老鼠到处爬,阴暗潮湿,臭不可闻,我快受不了了。”
“你想早点出狱,就安分一点。”萧婠婠缓缓转身。
“我还有一句话要对姐姐说。”凌玉颜美眸微眯,“姐姐进宫前眼睛好好的,照我看,姐姐现在的红眸,应该不是患了眼疾这么简单吧,也许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对了,还有一点,姐姐在宫中几年,性情大变,连妹妹都不认识了。”
萧婠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径自离开。
凌玉颜,若你想活命,就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你说了,我更不能让你活了。
————
萧婠婠从未想过要救凌玉颜,因为,凌玉颜确实是一个潜在的隐患。
再者,林舒雅要处决的人,她没有本事救。
她已经是林舒雅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可能再为别人强出头。
她只是借用凌玉染的身份,凌玉颜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完全可以不理会凌玉颜的生死。
本以为凌玉颜不会活过今晚,却没想到,第二日一早,安宫正就来说,凌玉颜被放出来了。
据安宫正说,萧婠婠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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