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娘娘半夜总要奴婢服侍……今夜奴婢睡了一个时辰便起来,却没听到娘娘的传声,就进来瞧瞧,一进来就看见……娘娘自尽了……”一个宫娥哭道。
“奴婢听到叫声,就立即去喊人将娘娘抱下来……可是,所有人看见娘娘死状可怖,都不敢上去……”另一个宫娥道。
“奴婢去乾清宫禀报陛下,陛下看了一眼就……”
萧婠婠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吩咐宫娥多点几盏灯,然后在寝殿搜查可疑之物。
寝殿与平时无恙,一切井然有序,德嫔今日所用的珠钗金簪一一摆放在妆台上。
外殿传来说话声,好像是宋之轩的声音,应该是陛下传他来验尸。
片刻后,宋之轩步入寝殿,平和地看她一眼,接着吩咐几个侍卫将德嫔的尸首弄下来,抬到大殿上。
她回到大殿,对楚连珏道:“陛下,奴婢以为,就在此处验尸,闲杂人等在外头候着,只留娘娘两名近身侍女。”
他看她一眼,不作回应。
她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心头正有怒火无处发泄,便让所有人都出去。
大殿上,只剩下陛下、宋之轩、萧婠婠和两名宫娥,还有躺在地上的德嫔。
宋之轩看过德嫔的指甲,接着察看她的脑部、面部与颈部,“死者是德嫔娘娘,身上无明显伤痕、瘀痕,颈部有勒痕。”他稍稍抬起她的下颌,“陛下,娘娘的颈部除了勒痕之外,还有人手造成的瘀痕,应该是有人以右掌掐死娘娘,再将娘娘吊在半空,做出自缢身亡的样子。”
“当真?”楚连珏惊道。
“勒痕很淡,娘娘是先被掐死再吊上去的。”
“宋大人,检查一下娘娘身上有无其他伤痕。”萧婠婠看向德嫔的腹部。
宋之轩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按压着德嫔的腹部,“陛下,娘娘腹部紧实,有四个多月的身孕。”
楚连珏震惊地抬眼,眸色冰寒,盯着德嫔的脸上,像是要在她的脸上刺出一个窟窿。
萧婠婠问道:“娘娘死于何时?”
宋之轩站起身,道:“娘娘大约死了一个时辰左右。”
“凌尚宫,你不是说可以让真凶现形吗?”楚连珏凌厉的目光射向她,似要洞穿她的脑门。
“陛下息怒,奴婢先问宫女几个问题。”萧婠婠不慌不忙道。
“你最好给朕一个交代,否则朕绝不轻饶!”他竭力压住怒火。
两个宫娥已哭成泪人儿,也吓得瑟瑟发抖,萧婠婠低声问道:“今晚娘娘回来后,有人来找娘娘吗?”
她们摇摇头。
她威胁道:“若不说实话,我也保不住你们,陛下不单赐你们一死,还会连累你们的家人。”
一个宫娥道:“娘娘从坤宁宫回来后,让奴婢歇下珠钗,然后就让奴婢退下。娘娘没有传唤,奴婢不敢擅进寝殿。”
萧婠婠继续问:“那今夜娘娘与平日有何不同之处?近来有什么人来看望娘娘?”
宫娥回道:“娘娘和平时一样,不喜欢奴婢在旁伺候着;来咸福宫看望娘娘的人寥寥无几,几个娘娘偶尔来,除此之外,不是公公就是六尚局的人。”
“你们不知娘娘怀孕了么?”
“奴婢不知,前些日子,娘娘总是想呕,胃口不佳,奴婢以为娘娘病了,劝娘娘传太医来瞧瞧,娘娘总说无碍,只是胃口不好,不许奴婢自作主张,奴婢就不再说什么了。”
萧婠婠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因为德嫔胆敢与别的男人苟且,做出失贞之事,防范功夫就会做得滴水不漏,不让任何人发现。
她对楚连珏道:“奴婢恳请陛下下令,将守卫咸福宫的侍卫集中于一间厢房,无须掌灯,奴婢可让真凶现形。”
楚连珏盯着她,眸光如冰如火,须臾,他打开殿门,吩咐刘喜去办事。
————
不多时,二十余名侍卫前往偏殿的一间厢房,鱼贯而入。
萧婠婠与宋之轩站在窗外,透过半掩的窗扇望向黑灯瞎火的厢房。
黑暗中,星星般的细小光亮从一个侍卫的身上显现。
宋之轩低声道:“凌尚宫,真有一手。”
她轻笑,当即让刘喜进去抓人。
身上有光亮的侍卫叫做刘光,长得颇为英伟,他跪在御前,低垂着头。
楚连珏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突然拍案,案上的茶盏被他的掌力震得茶盖一掀,差点儿歪倒滚落,“说!为何杀死德嫔?”
“卑职没有杀娘娘。”刘光不卑不亢道。
“没有?”楚连珏怒哼,“凌尚宫,说给他听。”
“是,陛下。”萧婠婠走到刘光身前,道,“寿宴上,德嫔娘娘突然摔倒,冷昭仪扶住她,趁机在她的宫装上抹了磷光粉。方才在那间暗房中,只有你身上发出磷光;换言之,你与娘娘接触过,才会沾染娘娘身上的磷光粉。刘光,你只是守卫咸福宫的侍卫,为何沾染娘娘身上的磷光粉,答案不言而喻。说,为什么杀娘娘?竹梅、千惠、阮小翠和路公公都是你杀的,是不是?”
“不是,卑职没有杀任何人,陛下,卑职什么都没做过。”刘光着急地辩解道。
“那你如何解释你的身上有磷光粉?”
刘光没有解释,低着头,一脸倔强。
萧婠婠柔柔的声音却有着坚韧的力度,“我认得你的声音,那夜我故意去咸福宫,装作查找与娘娘有关的罪证,引你现身。虽然你蒙面,声音有些低闷,但是,我还是认得出来,那夜的蒙面黑衣人就是你。”
刘光震惊地看她,须臾才道:“是,那夜是卑职……但是,卑职只是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不想让你查到娘娘身上……”
她怒斥:“杀人灭口就是最好的阻止办法。”
他吼道:“是你逼卑职的,卑职根本就不想杀你……娘娘说你鬼鬼祟祟地去她的寝殿,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卑职只能狠心杀你灭口,不让娘娘出事。”
“这么说,你承认你与娘娘有苟且之情?”“没有,卑职与娘娘是清白的。”
“清白?难道娘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萧婠婠质问道,“你知道娘娘怀了你的孩子,你要保护娘娘和你们的骨肉,但是你担心我查出你与娘娘有苟且之情,就痛下杀手。今夜,你与娘娘因为某事发生争执,担心娘娘说出你们的丑事,你一怒之下掐死娘娘,是不是?”
刘光震惊地睁大双眸,喃喃地问:“娘娘怀孕了?”
她冷笑,“不要说你不知。”
他的眼色数度变幻,从震惊到不信,从伤心到失望,从不甘到悲愤……
她继续质问:“竹梅、千惠、阮小翠和路公公无意中知道你与娘娘的秘密,你便杀人灭口,杀了一个又一个,是不是?”
刘光呵呵低笑,笑声渐渐高扬,渐渐悲愤、冷凉。
“陛下,杀人的不是卑职,是另有其人。”他抬眼直视楚连珏,眼角有泪,“去年秋,卑职犯错,得罪了人,娘娘为卑职说好话,卑职才没有受罚。由此开始,卑职暗中恋慕娘娘。今年二月,娘娘瞧出卑职的心思,对卑职说,深宫寂寞,愁怀难解,很想到宫外去过平淡的日子。娘娘对卑职推心置腹,卑职很开心,但是卑职与娘娘清清白白,并无苟且之情。过了几日,卑职无意中发现有一个男子在子时潜入娘娘的寝殿,逗留两个时辰才离去。卑职留意了半月,那男子总共来过八次,卑职觉得事有蹊跷,便在那男子再次出现的时候逮他,没想到娘娘突然出现,要卑职放了他。”
他一边说一边泪流,“卑职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娘娘说那人是在乾清宫伺候的公公,可帮卑职与娘娘偷偷地离开皇宫,眼下那公公并无怎样,只是动手动脚而已。娘娘再三劝卑职多忍耐几日,出宫后就是广阔的天地了。于是,卑职继续等。前不久,也就是浣衣所宫女竹梅的尸首被发现后,卑职很想知道那公公究竟是谁,就在窗外偷听。娘娘质问那公公为何杀人,那公公发觉卑职在外面,卑职就立即走了。后来接连有人遇害,卑职知道,都是那个公公杀的。不知为什么,凌尚宫突然查到娘娘身上,还在娘娘寝殿找罪证和线索,卑职不想娘娘出事,就杀凌尚宫灭口。今夜,娘娘从坤宁宫回来,卑职想对娘娘说今夜就离开皇宫,但娘娘说很累,想早点歇息,卑职就没有说出口。”
“后来呢?”萧婠婠问道。
“卑职看着娘娘寝殿的灯灭了,就回去歇着,却怎么也睡不着。大约半个时辰后,卑职又来到咸福宫,悄悄潜入娘娘的寝殿,却看见娘娘……自缢……”刘光泪流满面,嗓音哽咽,“卑职跃上房梁,想将娘娘放下来,卑职刚刚抱住娘娘,就听见宫女进来。卑职立即放开娘娘,保持原样,从窗口逃出去。如此,卑职的身上就沾染了磷光粉。陛下,卑职自知心仪娘娘罪该斩首,但是卑职没有杀娘娘,也没有杀其他人,是那公公杀的。”
“你所说的公公,究竟是谁?”楚连珏阴沉地问。
“卑职真的不知,娘娘不告诉卑职,也不让卑职问,娘娘说只是应付他,以求顺利离开皇宫。”
“这只是你的编造,根本就没有神秘的公公。”萧婠婠重声逼供,“你无须砌词狡辩,五条人命,都是你杀的。”
“陛下明察,卑职什么都没做过……”刘光言辞恳切,“卑职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从刘光的言辞、神色与所说的看来,不像有假。
假若他真心爱德嫔,就不会杀她。
萧婠婠问道:“你说你与娘娘是清白的,难道娘娘的腹中胎儿是那公公的?但是,公公怎能让娘娘怀孕?”
刘光道:“卑职也不知……也许,那公公是假公公……对了,娘娘曾说过,那公公颇受陛下宠信,那公公连续杀人,就是担心他是假公公的秘密被泄露出去而被斩首。死了这么多人,娘娘又怀孕,迟早纸包不住火,那公公索性连娘娘也杀了,一了百了。”
“照你这么说,是朕用人不明,是朕姑息养奸。”楚连珏看了一眼两侧的刘喜和吴涛。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实话实说。”刘光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那公公杀了娘娘,一定也沾染了磷光粉,陛下可查查。”
“放肆!”吴涛怒道,“死到临头,你还敢狡辩?”
“陛下,刘光所说的,有板有眼、有理有据,查查也无妨。”宋之轩神色淡淡。
楚连珏阴寒的眸光落在两个公公的身上,转而滑至萧婠婠脸上,似乎等她开口。
忽然,有一个公公进来禀报,“陛下,冷昭仪在外求见。”
萧婠婠缓缓道:“陛下,奴婢等的人到了。”
楚连珏颔首,不一会儿,冷香缓缓行来,行礼后,在萧婠婠的示意下,她柔声道:“陛下,臣妾将磷光粉与一种特制的香粉混合,这种香粉香味极淡,平常人闻不出来,只有臣妾闻得出来。”
萧婠婠接着道:“谁的身上有磷光粉和香味,谁就是真凶。”
宋之轩赞道:“手段高明。”
楚连珏摆摆手,示意她们以香闻真凶。
冷香先靠近刘光,道:“陛下,此人身上确有臣妾调制的香。”
接着,她在大殿绕着众人走了一圈,回到原来的地方,娇柔道:“陛下,身上有臣妾调制的香,那人就是——刘喜。”
话音方落,刘喜便怒道:“昭仪娘娘,莫血口喷人。”
他转向楚连珏,诚惶诚恐地说道:“陛下,昭仪娘娘所说的磷光粉与香粉,纯属子虚乌有,是她片面之词,她想说谁身上有香味、谁就有香味。奴才侍奉陛下十余年,忠心耿耿,无时无刻不为陛下着想,怎会做出对陛下不敬、不忠之事。”
楚连珏不语,眉宇平展,不再是之前的冰寒,而是瞧不出任何情绪的宁淡。
“陛下,臣以为,昭仪娘娘有片面之词之嫌,不过昭仪娘娘与刘喜无怨无仇,为何冤枉刘喜?”宋之轩不紧不慢地说道,“刘喜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既然有人指证你杀人,此时能够洗脱嫌疑的唯一法子就是验身?”“如何验身?”刘喜的目光有些闪躲。
“验一验你是真公公还是假公公。”楚连珏示意身旁的侍女再去沏一杯茶,寒声下令,“来人,带刘喜去验身,宋大人,吴涛,你们二人一道去验。”
话音未落,刘喜突然疾步奔向萧婠婠,扣住她的肩,将她拽在身前,右手扼住她的咽喉。
萧婠婠吓得一身冷汗,不敢动弹,喝道:“刘公公,你胆敢御前放肆?”
大殿上情势急转,吴涛大喊“护驾”,殿外的侍卫纷纷冲进来,执刀护住陛下。
楚连珏没想到最信赖的人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火冒三丈地吼道:“刘喜,你想造反?”
刘喜拽着萧婠婠退到墙角,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刀锋抵在她的雪颈上,疾言厉色地怒吼:“再过来半步,奴才就拉着她陪葬!”
萧婠婠微仰脖子,感觉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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